最初见到谢珣情绪不太好时,李绾楹会觉得害怕,想离开那种让她压抑的氛围。
但她认识谢珣也有半年了,几乎什么状态她都看见过,轻松的,比较高兴的,不顺心的,爆发的……许是见多了,她也不会再意外,手头上依旧能按部就班地做事。
他就算再生气又能对她怎么样,大不了杀了她。
李绾楹眼睫低垂,额间几屡发丝垂落,恬静地贴在面颊两侧,纵是车厢宽敞,但两人离得也近,一举一动皆在视线当中,当察觉到谢珣凝望她的视线,她落落大方地抬头,微笑问安,“大人这几日辛苦了。”
多日不见,才养了些肉的人又因伤病消瘦了些,那种因没有精力伪装而只能有气无力的声音,软绵绵的,谢珣原本乌青的脸色转又变得复杂,一腔未发泄的怒气不知为何被压制,一股沉闷压抑的情绪占了上风。
刺客放过她,她身上的毒伤也无端变好,不可能没有缘由。
谢珣放于膝上的手掌慢慢蜷起,墨黑的视线盯着李绾楹有些苍白的侧脸看,良久才道:“你没有什么要同我说的?”
若是以往,李绾楹迫于他的威压,会将脑子里所想的一股脑告诉他,然后苦苦祈求他,但此刻他不明确问,她也就不想明确答。
毕竟这也不算她说谎。
“褚玥姑娘的伤好转了吗?”李绾楹想了想开口,声音诚恳,语气带了些沉重。
谢珣薄唇微张,然后一怔,淡淡说了句,“轮不着你操心。”
李绾楹脸上的笑意只僵了一瞬,继续说:“是我僭越了,是我听胡大夫说您一直担心褚玥姑娘的伤势,所以想着她好转了,您也会放心些。”
闻言谢珣喉头哽住,薄薄的眼皮眨了下,想着再开口却是显得自己太过刻薄了。
但他心中就是堵。
“我答应过你会给你名分,从今往后你有身份,他们都知道,你也算是他们的主子,若是有人敢忤逆,你大可处置他们。”
谢珣没由来地宣布了一大堆,转眼间她好像俨然就变成了半个主子,李绾楹脸上的笑容更大,不过眼神却是平静无波的,看不出喜悦。
谢珣看着她裙摆上相互交叠在一起的手,受伤的那只手好了许多,只是颜色比另一只还是红了些,他正专心看着这一变化,就听她声音简短说了句,“多谢大人。”
他紧绷着下颌,蓦地抬头看她,可视线在看见她颈侧那道黑褐色的痂痕时,他只是捏紧了掌心,低沉着嗓音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李绾楹也抬起眼眸认真看他,他说:“你这辈子都只能跟我在一起,我才是你的天。”
他说出的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李绾楹脑中一片空白,脸上得体的神情这才有了皲裂。
“其他任何人,你都休要妄想,否则……”谢珣冷眼看着她,明明是在说着嫁娶这样的人生大事,口气却又像是对仇人,他顿了顿,下颌深陷,一字一句道:“我会亲手杀了你。”
不知怎的,她觉得谢珣从来就不想她好过,但她不想去计较了,只道:“倘若杀了我大人会更顺心的话,我也愿意。”
李绾楹此刻安静得就像是秋夜无波的湖水,谢珣微红的眼尾上扬,死死盯着她。
谢珣几乎是立即就将眉心拧得很深,极力压制嘴里想说的那句让她现在就从他眼前滚的话,他完全说不出口。他说出的话是想刺痛她,可她的反应没有任何攻击性,甚至是虔诚的卑微,那种他想给予她的痛彻心扉,却被她轻易地就还了回来。
到了停车休整,众人得以下车走动,谢珣也没再同她说过一句话,也没再看过她一眼,她余光会瞥见他,精致如玉刻的侧脸轮廓,只是研究手中的地图,专注的样子似乎忘记了车上还有另外一个人。
李绾楹坐了会后,就自在晃着双腿缓解酸麻,在车停后,让谢珣先下去,然后自己随后也下了马车。
她伸手舒展着腰身,就在谢珣身边不远处,以防他有事找他,而他好像忘记了她的存在,只是和文炘交谈着什么,而另一边的随行侍卫们正在架起简易的锅具煮水。
李绾楹返回车厢拿了水壶向侍卫兑了些热水,她早已口渴,自顾自在那喝起来,等到她喝了小半,她忽然意识到谢珣也得喝一些,毕竟他可是给了她点权利的人。
马车边,两个男子仍然在谈事情,李绾楹抱着装满水的水壶,小心翼翼站地离他们有点远的地方,她站了会后,文炘最先注意到她,然后他脸色变了,离谢珣更近了些不知道在讲什么,更隐秘了,像是怕她偷听到。
李绾楹撇撇嘴,直到文炘被别的侍卫叫走处理事情,她才小跑到了谢珣身边,双手捧着将水壶递给他,谢珣先是看了她手里的东西,然后抬眸望她像是疑惑,她说:“里头的水温度刚刚好,大人喝一些吧。”
谢珣接得倒是快,打开盖子仰着下巴喝了起来,李绾楹眨巴着眼看他,他脖颈瞧着肌理分明的,再想到他喝的水壶,是她先用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