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了,神色有了明显的变化。
他满含意外地看向程珂。
程珂却勾一勾手,“还我。你看看也就罢了,拿着这东西却不够格。”
陆之扬将令牌抛还给她,却是伴着一声冷笑,“我不够格,谁够?”
“譬如运桥,十年前便已拿到,譬如寻阳,迟早也会拿到。”程珂说,“凡是我放在心里的人,他都愿意扶持。”
陆之扬似是骤然之间被抽走了大半气力,低低地问:“你如今的夫君,真是那个人?”
“这是我能扯谎的事?不论他和我,名声都不容人败坏。”
陆之扬不再言语。
皇帝看出来了,程珂再嫁之人,定是江湖中传奇一般的存在,要不然,陆之扬不会一下子就蔫儿下去。
程珂见陆之扬再无找茬生事的气力,也算是放了心,起身向皇帝道辞,“天色已晚,告辞。”
“寻阳对朕说,你是风华绝代之人,朕叫她敬着你。”皇帝和声道,“难得来京城一趟,不妨逗留一年半载,和运桥、寻阳多聚聚。”
“是有此意。”男装打扮的程珂微微一笑,拱一拱手,转身离开。
皇帝望着那女子的背影,不知是第多少次暗暗惊叹:怎么会有这样的女人?简直是活脱脱颠倒众生的妖孽。
他这半生,当真放在心里的女子是早逝的皇后,当真欣赏钦佩的女子则是程珂。
常人总说什么庙堂高江湖远,其实纯属扯淡。
庙堂、江湖从来无法分割。
皇帝的视线转到陆之扬身上,“不欢而散,你满意了?”
“机会难得,要句准话罢了。”陆之扬悻悻的。
“你不相信程珂已然再嫁。”
陆之扬倒也坦诚:“不愿相信。”
皇帝幸灾乐祸;“结果,人家的夫君,是与她一样让你头疼得想死的大人物。”
陆之扬愈发悻悻然。
皇帝笑出声来,“你这种混账,总是做最不合时宜的事,活该落得程珂嫌弃、儿子也嫌弃。”
“运桥有什么不明白的?”
皇帝轻描淡写地道:“何时你过大寿,朕送你一块亲笔书写的‘有生必有死’的匾额,只望你欣然接下,横竖你没什么看不透的。”
陆之扬嘴角一抽。
皇帝哈哈一乐,起身道:“热闹看完了,朕也该走了。你好生醒酒,早间见到运桥,替朕知会他,得空便去审一审季怀瑾、曾坤。那两个孽障不除,朕和你陆家的日子便无法安生。”
陆之扬起身领命。
不消片刻,皇帝便走远了。
陆之扬继续自斟自饮。
说醉也真是醉了,说清醒也是真清醒。
要不是赶在这种日子这种场合,他还真跟程珂要不到那句准话。
本来么,在他看来,放妻子单独四处走动,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而程珂每次来京城都会停留不短的时日,而她如今的夫君却从不随行。
他为什么不能怀疑根本没那么个人?
既然真有,还是非同寻常的人物,也就死心了。
天色微明时分,陆之扬回到内宅,沐浴更衣。
陆夫人早早起身梳洗,在妆台前打理仪容时,自镜中看到脸色苍白的陆之扬,不以为意。
他的原配回来了,她早已知晓。不是消息灵通,而是一看他那个德行便了然于心。
正如程珂对陆夫人无丝毫歹意,陆夫人对程珂亦无半分忌讳,甚至很希望见上一见,但有陆之扬戳着碍事,只得作罢。
陆夫人搁下这档子事,心思转到寻阳身上。
那个绝美的女孩,不是难相与的做派,婚事落定到如今,皇帝和寻阳分明看顾着陆家的情面,使得一应事宜再顺遂不过,要是没有胡氏那一节,真是再顺遂不过。
说到胡氏,就不得不数落二老爷了,怎么会选了那样一个儿媳妇进门?
梳妆已毕,陆夫人提醒陆之扬:“胡氏要是有再有不安生的苗头,你也敲打二老爷一番。是他给儿子定的那门婚事,儿媳妇进门就得善后,不要凡事指望着我和二弟妹。”
陆之扬一听就烦,“胡氏不是归你和二弟妹管么?”
陆夫人斜他一眼,“真归我们管的话也成,大不了进宫找贵妃娘娘告状。横竖寻阳已经在贵妃名下,她不可能不给宝贝女儿撑腰。不然如何?要我们动辄罚人禁足抄经?小打小闹的,我们可不耐烦做。”
“……知道了。”
有小丫鬟进门来禀:“三位姨娘来请安了。”
陆夫人起身,对陆之扬打个手势,“你也去见见她们,敲打几句。运桥和寻阳不是出幺蛾子的人,要是常日里让公主看你房里的笑话,算是怎么回事?”
“什么叫我房里?”陆之扬无奈,“老二媳妇你不管也算了,妾室却是你的分内事。”
“有你这句话就行,但你该摆到台面上的话还是要说。”
“依你。”
到了西次间,三名妾室行礼请安。
大姨娘珠圆玉润,二姨娘小家碧玉,三姨娘纤弱清丽,妥妥的小白花模样。
陆夫人抬手免礼,让她们落座,开门见山:“寻阳公主已经下嫁到府中,只望你们安分守己,最起码,不要跑到公主面前出丑。”
三名妾室的年岁都比她大一两岁,平日都不乏令她一言难尽的行径,要她客客气气的,根本没可能。
三女子称是。
陆之扬接道:“日后只要是出你们院门的事,都要请示夫人,要是哪个不识数,我只能请她自个儿选条自尽的路。”
三女子神色一黯,再度称是。
赶在陆夫人端茶撵人之前,三姨娘牵出笑脸,起身道:“今日夫人也有许多事,妾身想尽一份力,服侍着夫人与侯爷用膳,等公主和驸马来了,帮着服侍茶点可好?”
“不好。”陆夫人道,“只要是我持家,便不准妾室跳到人前出丑。”
三姨娘腾一下红了脸。
陆之扬心中失笑,想着自己也不知是什么命,娶的两个女子,一个比一个嘴巴毒。
此时的松月轩里,寻阳刚绾好发髻。
洗漱过的陆潇折回寝室,走到她身侧。
若涵笑盈盈屈膝,退了出去。
寻阳透过镜子横了他一眼。
原本她打算得很好:天亮便起身,赶早去正房。结果,这厮寅正左右醒了,温温柔柔地闹腾了许久,结果便是天亮后她匆匆忙忙沐浴,打算泡了汤。
陆潇问她:“不舒坦还是没好气?”
寻阳不接话,选出簪钗递给他,“帮我戴上。”
“好。”陆潇现学现卖,边询问她边将簪钗插到适合的位置,末了说,“成日里戴着一堆金银,这得多累?”
寻阳笑出来,抚了抚鬓发,站起身来,“偶尔倒是真觉着累,不过,我戴着好不好看?”
“好看。”陆潇把她带到怀里,“说真的,有没有不舒坦?”他想克制来着,可她在身侧,根本做不到。
“没有,我只是想早点儿去正房。”
“那倒没事,我心里有数。”
寻阳点了点头,“今日要认亲,明日回宫里,我什么时候能拜见娘?”
陆潇微微扬眉,“这么想见娘?”
“是啊,娘那么美,待我又那么好,怎么能不想见?”
陆潇虽然觉得她对母亲的热情有些过了分,仍是喜闻乐见,“后天便去别院,你要是愿意,大可与娘待上一半日。”
“太好了。”寻阳眼眸愈发亮晶晶,抬手帮他整了整衣领,“我们走吧。”
陆潇嗯了一声。
两人联袂到了正房。
厅堂里,陆之扬、陆夫人和二房的人全在场。
寻阳一眼就望见了胡氏,因为对方穿着大红色褙子,她这新娘子都只是一袭艳紫,没穿那么喜庆的颜色。
她一笑置之,视线转到陆夫人身上。
二十多岁的女子,身量纤纤,容色明艳,气质清冷。寻阳还是挺有好感的。
接下来,陆家对寻阳行君臣之礼,寻阳向公婆敬茶请安。
陆之扬与陆夫人笑容温煦,品一口茶,各自给了见面礼,让寻阳与陆潇落座。
不等寻阳与谁寒暄,胡氏站起身来,走到寻阳面前,深深施礼,“臣妇以前不晓事,冒犯了殿下,恳请殿下海涵。”
“你也说了,只是以前的事,我已忘了。”寻阳和颜悦色,“一家人,说话不用见外,不需讲君臣之礼。”
“殿下既然说是一家人了,那么,能否借一步说话?”胡氏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她,“不瞒殿下,我有私事求殿下照拂一二。”
寻阳奇怪地睨她一眼,“你有难处,只管找长辈做主。我初来乍到,你这也太不见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