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潇径自到了寻阳身边,“怎么还没睡?”
“……”已戴上四凤冠的寻阳睇着他,怀疑他气迷糊了。
陆潇盘膝而坐,望着眼前虚空。他自然是带着火气回来的。
外院所谓的贵客是程珂,且是应皇帝之邀而来。
程珂手中掌握的消息涉及庙堂内外,有许多是皇帝分外需要的。眼下陆潇成了自己的女婿,皇帝自然要请另一位亲家叙叙旧。
这并没什么,毕竟皇帝大人的性子从来是有便宜就占,有捷径绝不绕弯。
出幺蛾子的是陆之扬。
谈了一阵正事,陆之扬提到了程珂如今的夫君,说怎么跟见不得人似的,这些年也不曾露面。
程珂顾着儿子和皇帝的情面,笑笑地说庙堂江湖是两码事,他也不得闲。
陆之扬来了一句,别是出了名的江洋大盗才好。
程珂问他,我有没有讲过你继室一字半句的不好。
陆之扬说我找的人来路正,凭谁也没法儿指摘,还转头问皇帝是不是那么回事。
皇帝瞪了他一眼,说你要是没喝好就赶紧滚,接茬找人喝去。
陆之扬不滚,继续跟程珂磨烦她夫君的事。
程珂不予理会。
皇帝打圆场,与程珂闲话家常,问及一些江湖传闻的真假。
陆之扬还没完,也不知抽起了哪门子的疯,问程珂,到底有没有再嫁,是不是根本就没那个人。
程珂忍无可忍,唰一声抖开折扇,睨着他,始终似笑非笑,眸色却是越来越暴躁。
陆潇也忍无可忍了,要送父亲回内宅。
陆之扬不肯,将他一通训斥。
陆潇索性告退。
明明当初付出的不比谁少,何以闹到这种地步?和离多少年了,还让彼此都下不来台。
毋庸置疑,父亲让陆潇很失望。
而最令他心烦的是,他疑心自己秉承了父亲性情中的这些劣性,迟早会惹得寻阳跟自己过不下去。
可他将小姑娘娶进家,绝不是为了与她过得鸡飞狗跳。但要怎样才能长久维系姻缘?
他不知道,没人教过他,他看到的只有反面的非常糟糕的例子。
寻阳见他若有所思,起身下地,“我去洗漱。”
“嗯。”
寻阳走出去几步又折返,迟疑地唤他,“陆潇。”
“嗯?”陆潇抬了眼睑,让自己牵出一抹微笑。
寻阳指了指自己的面容,“看清楚没有?一辈子就这一日如此,我要去洗掉了。”
陆潇对上她澄澈无辜的大眼睛,心头一软,生出亏欠。顿了顿,他寻到她的手,握在掌中,又细细地看着她。
之前只在揭盖头时凝了一眼,因为当时被惊艳到了。随后便没顾上细看,因为一直有不相干的人在侧,他只是照章程应付过去。
凤冠霞帔的寻阳,高贵雍容的一面全然彰显出来,亦是美得不可方物。
手被男子不松不紧地握着,寻阳觉得温暖、踏实,又因着这个特殊的大喜的日子,再加上他可称为肆无忌惮的视线,没来由地生出三分忐忑。
他是她此生不论如何亦爱慕的男子,然而如今的陆潇,与前世三年后的陆潇不同,她根本不晓得怎样应对。
“极美。”陆潇视线变得柔和,语气亦是,“像梦。”
寻阳绽出由衷的笑靥,“你看过便好了,我去更衣洗漱。”
她要抽回手,陆潇却下意识地握紧,颇好奇地瞧着她,“怎么这么乖?”
他已经反思了回房之初的表现,很不好,换个人大抵要耍小性子甚至哭鼻子了,她却根本不当回事,这样迁就他。
“哪有。”寻阳笑说,“只愿不是父皇难为你。”
“怎么会。”陆潇轻轻施力,让她坐回到自己身侧,耐心地跟她说了原委,末了蹙了蹙眉,“爹一阵阵的跟有病似的,今儿要是皇上不在跟前儿,娘早跟他翻脸了,不定说出几车挖苦他的话。”
寻阳失笑,“或许,侯爷……不,或许爹只是放不下。”
陆潇心绪又明朗了些,“就为这才说他有毛病,早干嘛去了?”
“就是呢。”寻阳心念一转,“要是这样,夫人会不会不悦?”
对于现今的陆夫人,她也随着他的称呼。
毕竟陆夫人只比自己年长一截,当真放下架子到唤“母亲”,她还真办不到,帝王之女,本就没必要与寻常女子一样。
陆潇一笑,“不会,夫人拎的清,日后你就知道了。”
陆夫人有过两情相悦之人,那男子病故后,她消沉几年后选择务实的路,这才嫁入陆家,要的是富足的光景下的地位与子嗣。这是很多人知晓的事,但他没必要跟寻阳说这些。
寻阳点头,“那样是最好。”
陆潇再度凝眸,打量她片刻,起身帮她除下凤冠、霞帔,不想她继续受累。手迟疑片刻,缓缓抚上她面颊,触碰到白皙如玉的肌肤。
细滑柔嫩的触感,完全出乎他所料。
寻阳敛目,唇角绽出清浅的笑。
“不论如何,我们要携手此生。”陆潇说。
“是。”
“不敢担保对你多好,但我会尽全力。”
这是她不曾期许过的承诺。
其实应该很不成样子吧?但她已经知足。因为了解,在如今,这是他所能用言语说出的极限。
寻阳抬眼看着他,认真地道:“我也是。”
陆潇低身,将她小小的雪白的面孔捧在掌中。
寻阳呼吸着他的气息。
陆潇的手落到她身侧,撑着床,面容趋近她,近到呼吸相闻的距离。
寻阳的心跳得有点儿急,抿了抿唇。
太邪性了,她从来没办法在他面前从容不迫,尤其是被他温温柔柔看着的时候。
“怎么会美成这个样子?”此时的陆潇,已经浑然忘却其他,满心满眼,只有面前小小的新娘。
他从不会自诩英雄,但她这道美人关,他第一次明确地意识到,根本过不了。
下一刻,他蜻蜓点水般吻一下她的唇。
再下一刻,他双唇牢牢按上她的唇。
寻阳没道理慌乱,实情却是脑子里似乎发出轰的一声,意识陷入混沌。
稍稍恢复清醒时,她身形已倒下。
陆潇悬身细细打量。
红烛光影里的她,肤如凝脂、眉目如画,灵动的眼眸勾魂摄魄。
如兰清浅的一呼一吸,曼妙曲线的一起一伏,含带羞怯的一颦一睇,无不撩着他心弦。
这是他无法亦不需要抵御的誘惑。
陆潇再度吻上她的唇。
寻阳本想掩饰曾经的娴熟,事实却是他很快从温柔变得强势热切,令她措手不及晕头涨脑,全然由着他毫无章法地主导。
半掩的帘帐落下。
衣料落到床畔,声音极轻微。
陆潇一如冲动热血的少年,要这千娇百媚的妻。
时不时又要强行克制,安抚被自己孟浪害得蹙眉的寻阳。
寻阳总是说没事,绵软的小手或是摩挲他面颊,亦或落在他肩头。
化作柳,幻为藤。
他心神全倾注于怀中人,敛起侵袭的本能,温缓轻柔相待。
直到情动意燃,浪翻红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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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的时间,外书房里,陆潇离开之后,皇帝仍旧稳坐在原处喝酒,无意中给他助兴的,是那对已经和离多年的男女。
程珂再不需为着儿子压抑火气,目光幽冷地锁住陆之扬,“陆之扬,你知不知道,今日是运桥和寻阳结为眷属的佳期?你为什么非要选在这个日子,让运桥看清楚有些姻缘能糟糕到什么地步?”
陆之扬冷笑,“他看的年月还少么?你先给他找了继父,我又给他添了继母,这些事情,不论什么日子,都是不争的事实。”说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再斟满酒杯。
程珂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酒,“我从未听说过长生不死之人,相信你也明白有生必有死的道理,既然如此,你怎么不一早告诉运桥,谁也离不了一个死的结果?不是乐于泼冷水么?何不选最叫人消沉的?”
陆之扬手一挥,“别说那些废话,我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打心底疑心你根本没有劳什子的再嫁,你为何不敢给我一句明白话?”
“真有意思。”不知何时,程珂手中多了一样东西,信手抛向陆之扬。
陆之扬出于本能地接住。
东西握在掌中,他扫一眼,发现那是一块令牌,喝一口酒之后,意识到了什么,将令牌放到近前,仔细端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