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璃记得那天很冷。
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冷。她缩在冰崖的裂缝里,浑身发抖,血从额角淌下来,糊住了左眼。
六岁的幼狐,刚刚渡完天劫。
天劫是三刻钟前落下来的。第一道雷劈下来的时候,她还在心里默数——一道、两道、三道……数到第九道的时候,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疼,从尾巴尖疼到耳朵尖,疼得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但她没死。
她扛过去了。
长老说过,狐族的天劫从来都是自己扛。扛过去是命,扛不过去也是命。她扛过去了,但也只剩半条命。
她舔了舔腕间的伤口,咸腥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伤口很深,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肉。她别过脸去,不敢再看。
远处传来脚步声。
她本能地竖起耳朵,全身的毛都炸起来——不是狐族。狐族的脚步声她认得,轻的,稳的,踩在雪上几乎没有声音。这个脚步声不一样,重的,乱的,踩得雪咯吱咯吱响。
是仙气。
她挣扎着往后缩,指甲在冰面上抓出一道道沟痕。但伤得太重,动不了。每动一下,伤口就往外渗血,疼得她直抽气。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一张脸出现在裂缝口。
是个男孩。比她大不了多少,穿着月白色的衣袍,袍角沾了雪,领口绣着云纹。眉眼清秀,眼睛亮亮的,正往下看她。
“你受伤了?”他问。
雪璃没说话,只是瞪着他,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她想让他走,但她没有力气,只能瞪着他,用眼神告诉他——别过来。
男孩愣了一下。
他蹲下来,把脸凑近了一点。雪璃能看清他的睫毛了,很长,上面沾着雪。他眨了眨眼,雪就落下来,掉在她面前。
“你流了好多血。”他说。
雪璃还是瞪着他。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在她眼前晃了晃。
“我有药。”他说,“我娘给的。”
雪璃盯着那个小瓷瓶,没动。她不知道这是什么药,不知道有没有毒,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要帮她。她只知道他是仙族,而长老说过,仙族和狐族没什么交情,遇见了最好绕着走。
男孩也不急,就那么蹲在裂缝口,举着那个小瓷瓶,等她。
风从裂缝口灌进来,吹得她的毛都竖起来。她打了个哆嗦,伤口又疼了一下。她低头舔了舔,舌尖碰到的还是血。
男孩看着她的动作,皱了皱眉。
“你不疼吗?”他问。
雪璃没理他。
他又等了一会儿,然后慢慢伸出手,把那个小瓷瓶放在裂缝边上。
“给你。”他说,“我放在这儿。你想用就用,不想用就算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雪,转身往回走。
雪璃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走出一段路,看着他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她。
“喂。”他喊,“你叫什么?”
雪璃没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又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雪璃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幕里,又低头看着裂缝边上的那个小瓷瓶。瓶身是白的,上面画着一朵小花。她盯着那朵小花看了很久,久到脖子都酸了。
然后她慢慢爬过去。
每爬一步,伤口就疼一下。她咬着牙,一点一点往前挪,指甲在冰面上划出一道一道的痕迹。爬到裂缝边上,她伸出爪子,把那个小瓷瓶拨过来。
瓶塞是木头的,很紧。她用牙齿咬开,一股淡淡的药香飘出来。
那味道很特别。清冽里带着一点暖,像是冬天的松林里突然照进来一束阳光。
她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闻过这种味道。太好闻了,好闻到她想多吸几口。她凑近瓶口,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药香顺着鼻腔钻进去,一直钻到脑子里。伤口好像没那么疼了。不知道是药的作用,还是她的心理作用。
她把药粉倒在爪子上,往伤口上抹。凉丝丝的,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