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县城后,看到街道里一阵吵闹声传来,很多人聚集包围在一起。
崔舒望正要穿过人群,突然几个差役跑来,用棍冲着人群一阵打,崔舒望拧眉望着,不知这里的差役怎么这般凶恶。
人群因吃疼四散逃离,崔舒望看到他们一手持刀一手拿着一块血淋淋的肉块,用布包着。
人群散开后才看到一颗头躺在地上,头以下的碎布条牵连血渍碎肉,躯干的位置却空空如也。
联想到刚刚众人的吵闹,他们竟是在当街杀人分尸。
崔舒望从五脏六腑升起一股冲劲,又似有手从他咽喉伸进他体内,搅动脏器往外拽,他“曰”一声空呕,但赶路许久,身疲肚饿,空呕几下只吐出酸臭的黄水。
等见到元武县县令后,他苍白着脸将刚才所见悉数告知,但元武县县令陶华面无震惊之色,好似习以为常。
他安抚他们一番后才唉声叹气地告诉他们,数月前突然连下将近一月大雨,水最深时淹到六尺大汉的胸膛位置,元武县百姓家里的存粮都叫水冲走了。
洪水淹没农田,把地里种的粮食全泡坏,家里养的牲畜也因撤离不了全被淹死。
雨灾过后,整个元武县的存粮十不存一。
崔舒望问怎么没去外面买粮,陶华深叹一口气说:“元武县通往外界最短的一条路被雨水冲下来的山体泥土掩埋了,要去买粮得多走一百多里,买米的路远,运到县里的粮米商坐地起价,粮比金贵。粮食太贵百姓买不起,又饿的没有办法。一开始先挖草根,草根挖没了,就吃那些被水淹死的动物尸体,动物吃没了,就开始吃死人。死人也不够吃,渐渐的,他们手持砍刀蹲坐在街道上,若是有倒下或者落单的人,他们就一哄而散围起来,用砍刀砍,用菜刀割,先分胳膊和腿,再分肚子胸膛。有时还为肚子归属大声争执,互相比划。若有人在争执中摔倒,那其他人的砍刀菜刀就会即刻落在他身上,他就从分尸者变成被人分的尸,自己的腹还没饱倒先饱了人家的腹。”
崔舒望听陶县令讲的话,刚刚所见的一幕萦绕在他面前,如他也成了躺在地上被人分的尸,腥臭的血喷洒一地,眼睁睁看着周围的人狞笑把还没被砍断,藕断丝连的大腿胳膊拧断扯下。他想求饶,可他只剩一颗头,根本动弹不了舌头。
连齐心这个老学究都面色苍白,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战栗哆嗦。
崔舒望缓了一阵后,声音细弱轻微地问他,为什么要放纵百姓?
陶县令摇摇头,反驳不是他放纵,抓也抓过,铐也铐过,打也打了,但人数太多,打不尽,抓不完,灾难当前,他们沦落成野兽,衙门用管人的方法怎么管得住成群的野兽。
话音刚落,差役来通报,说有人来报官,陶县令走到公堂,崔舒望和齐心也去旁听。
一对夫妻抬着一口大锅,来状告邻居一对恶夫毒妻杀了他们不到十岁的儿子,还将他儿子煮去吃。
这锅里正是他们还没被吃完的儿子,他们夫妻两今天放儿子在门口玩耍,才错眼一刻没盯着,儿子就不见了。
夫妻两找来找去,遍寻不到,邻居这对恶人还装无辜帮忙一起找,若不是夫妻留个心眼,偷偷跑进他家,才发现锅里还有没吃完的手脚。
被告的那对夫妻以头抢地,求县令饶恕,他们与原告夫妻做了十几年邻居,被吃的男孩也是他们看着长大,从小爱之疼之,若不是实在快饿死了,也不会打那男孩主意。
气的原告夫妻当场厮打起他们,陶华把惊堂木拍的快断了,四人也不听,只好让差役去把他们分开。
陶华当庭宣判,将被告夫妻杖打四十大板,打完丢出城。
这对夫妻闻言嚎啕大哭,知道自己就算能在板子下活下来也会被人捡去吃,当下心如死灰。
崔舒望才进了元武县一天,发生的种种就颠覆了自己苦读二十年的圣贤书。
自己入仕前立誓为百姓请命,却因自己的错,导致同类相残,人食人。
这桩桩血案全是因自己而起,叫他如何面对这一县百姓。
退了堂后,陶华问他们二人,朝廷的赈灾粮怎么没看到。
崔舒望把前因后果说给他,气得他指着崔舒望的鼻子破口大骂,崔舒望也知自己犯下滔天大罪,说自己会上述陛下,一力承担。
夜深时分,崔舒望听到房门被扣响,打开一看,竟是齐心。
这一路只有崔舒望找他的份,今天他倒来找他,难道要送他最后一程。
齐心进了门后问他想不想有更快的解决办法,崔舒望问其法。齐心说郑州是严柏节度使的管辖地,向他借粮就可先帮元武县渡过难关。
崔舒望当即拒绝,他与严柏积怨已久,去年他写了一篇“弹宣武军节度使严柏表”呈给陛下,弹劾严柏逾规越矩,用度奢靡,滥用职权,尸位素餐,陛下看完后罚了严柏一月俸禄。
俸禄事小,严柏身处高位已久,第一次有人敢在朝参他一本。那时同僚下朝私下劝过崔舒望,严柏此人睚眦必报。但崔舒望倚仗家世,并不留心。
崔舒望以为齐心不知两人的恩怨,正欲向他说明,齐心摆摆手,说严大人赏识他已久,早就希望崔舒望能入他麾下,为他办事。若崔舒望答应,元武县的事他会帮忙遮掩。
此刻崔舒望才知这一切早就是严柏设的局,等着他自投罗网。
崔舒望枯坐一宿,第二天脚步虚浮地来找齐心,齐心见他眼里血丝交织,嘴唇干燥脱屑,刚张开就皲裂出血,先让他坐下,他拒绝,告诉齐心,去年弹劾严大人是他有眼无珠,此生愿意为严大人效力,求他救他一命。
齐心终于露出这趟差事里第一个心满意足的笑,拍拍他的肩,称赞道,“崔大人,识时务者为俊杰,我这就送信给严大人。”
不过五天,严柏就命人送来粮食,陶华在市口设了粥棚,施粥予灾民。
而崔舒望突然在人群中见到一个有几分面熟的少年,那少年惊喜地朝崔舒望蹦跑而来。
他就是在广武县被崔舒望送米的少年,名叫许壮才,他娘已经死了,但多亏崔舒望,他娘在临死前吃得肚饱才咽气。他无处可去,又念崔舒望的恩情,决定来元武县找他,寻找报恩机会。
崔舒望见他一片赤诚,便留下他,才有了后来种种。
本章部分食人情节灵感来源于《醒世姻缘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