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舒望用完晚膳就悄悄跑来敲齐心的房门,齐心来开门时却着装整齐,仿佛在专门等候他。
崔舒望一进门就面露难色地坐在椅上,询问齐心对广武县的想法。
齐心语气幽深地反问崔舒望:“崔大人怎么这样问,难道你有什么想法吗?”
崔舒望迟疑地说:“我们今日路过的街道,目之所及皆是老弱病残之流,置他们性命于不顾我有些于心不忍。”
“崔大人,私调赈灾粮可是重罪。”齐心冷冷道。
“我知道,我知道。”崔舒望双眉紧锁,言语迟疑。
他嗫嚅嘴唇,不知该如何继续说下去。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喧嚣,一个个火把照出的光晕倒映在窗纸上,向着远处去。
崔舒望和齐心站起,打开房门,抓住一个差役询问发生何事。
差役告诉他们今晚义庄有几个染了时疫重症的人出逃,他们要赶紧去追回来,免得传染更多的人。
崔舒望又问钱县令在哪,那名差役指明所在后,吩咐差役带路,动身去找钱松,齐心跟在他身后一起同行。
他们二人跟着差役来到一处荒草地,钱松带着一队官差站在正中,五个出逃的重症时疫病人已经抓回,正被绑着手脚排成一排站在钱松面前,后面是一个焦黑的大坑。
五人嘴被堵着,焦躁地挣扎,但面色枯槁,骨瘦如柴,穿着一身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脏污布衣短打。一人动弹就会牵扯另外四人动弹,同手同脚,像是稻草人被植入魂魄,后又被丝线穿心穿手穿脚,只能在主人手下苦苦挣扎的傀儡人偶。
崔舒望上前询问钱松抓到的病人是否带回义庄。
钱松面无表情,眸里夹杂许多复杂情绪,他还未分辨出来,钱松就冲身后摆摆手,差役拔出大刀,走到五人面前,“噗嗤”几声,在火光包围中闪着雪亮银光的刀就捅进五人腹部。
刀拔出时,腥臭的血喷溅而出,五人明明堵着嘴,可崔舒望还是听到了连续不断,震耳欲聋的“嗬”声。
他们脚步踉跄两下才因剧痛倒下,双眸瞪大到眼珠几乎让人担心会从框内掉落,死死瞪着面前杀死自己的凶手。
官差们改为反手握刀,将刀举过头顶,直直刺下。
五人蜷缩抽搐几下,终于没了动静。
“嗬-嗬-嗬-”那五人已经不再挣扎,怎么还能听到这样的声响,崔舒望才发现原来是自己的喘息声,跟那五人太像,导致自己混淆了。
他爆冲上前,揪住钱松的领子,大声斥问:“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钱松整个人紧密贴附着崔舒望的手,领口连容一丝气息的空隙都没了,但他神情淡定,仿佛窒息的不是他。
“从有疫情开始,为了控制传染,感染时疫的人都被迁到医馆统一看护,但疫情传播的速度太快,全县男女老少很快都感染了。医馆人手不足,药也用完了,我只能放他们回家。百姓没有药吃就拖成重症,我又命人把重症的人迁往义庄。义庄的人基本只能等死,他们害怕,想跑。可他们跑出去,接触他们的人也会被感染重症,所以只要逃跑的人,全部就地处决。”钱松冷冷说出的这番话,一点迟疑停顿都没有,熟练得像演习过几次。
崔舒望无力地松开他,他解除束缚后,并未整理凌乱的领口,而是又向差役摆摆手。
那些差役上前把五具尸体直接踢到大坑里面,一个差役将手中的火把直直丢进坑里。
火光融融,照得人在这深夜身体温暖舒适,可燃料却是自己的同类,崔舒望身体置于暖阁,五脏六腑却像附了一层雪霜,被这外面的暖意一烘,全化成水从皮肤里渗出来。
崔舒望回去之后,睡得冷汗涔涔,一夜噩梦。
天刚透亮,他又跑去敲齐心的门,告诉他自己想借三成的赈灾粮给广武县百姓,齐心说那少的数怎么填补,崔舒望说他要上书禀告陛下此事,缺少的粮自己先拿钱给下人,让他去其他县城买粮食填补,就算数量不够,能凑多少就凑多少。
齐心不置可否,两人就去找钱松商量此事。
钱松大喜,叩谢二人后,随即决定在县衙发放这些米。
但三成的粮分到每人手里根本吃不了几天,还有很多人没领到,也不知是谁在人群里喊县衙里面还有粮食,没领到粮的暴民突然成群冲进县衙里面,抢夺粮食。
三人成群,影从云集,县衙里的差役前去阻止,拿棍打,拿绳绑,都抵不住人们的贪欲,最终粮食被抢夺殆尽。
崔舒望全身颤颤,瘫坐墙角,虚汗浸湿里衣,他把赈灾粮全丢了。
齐心站他旁边,抚着胡须,冷冷道:“崔大人,你惹出滔天大祸了。”钱松在旁以头抢地,连连道歉,哭声悲痛。
崔舒望瘫坐半天后,用手撑起自己,走出县衙。
他空茫茫,目无定睛地看着广武县的街道,突然看到街上一个半大孩子在哭自己快死的娘。
他定定看了一会后,跑回放粮的仓库,把仓库里因抢夺洒落地上的大米扫一扫,装个袋子,藏在衣袖里,走到男孩旁边丢给他。
后又脚步发虚,飘飘然回县衙后院去找齐心。
齐心建议他别买米,把所有钱先去买糠,同样的价格糠的数量是米的几倍,先解决元武县灾民饿肚子问题。
崔舒望重燃希望,吩咐随从快去办,还送信崔家,让他们务必多筹集粮食送来元武县。一面又吩咐队伍里的众人,抓紧时间赶往元武县。
钱松赶来,向他们说明元武县和广武县虽相邻,可唯一能互通的一条道路因雨灾,山体塌陷堵住了。
众人若想去元武县,得绕一段路。
崔舒望和齐心决定整装出发,先到元武县等筹粮的人来找他们。
众人马不停蹄,半个月后终于赶到元武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