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生画觉得,今日茶馆的气氛格外喧嚣。
他本是趁宗门遴选新弟子忙乱,偷得半日清闲,来这山下茶馆小坐。身着红白色锦袍,衣摆以银线绣了精致的重瓣芙蓉暗纹,柔顺的长发用一根白玉簪半绾着,整个人在午后阳光下像是发着光。
他指尖捏着一颗茶馆附赠的冰糖山楂,另一只手正准备翻开面前的书。忽听得“啪”的一声重响,惊得半个茶馆陡然一静,连带他手里的山楂都差点儿滚到地上去。
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形高挑、妆容明艳的女子将一本厚厚的书册拍在掌柜面前,声如裂帛:
“掌柜的!这《三界风云实录》是谁写的?批注之人又是哪个宵小?微生仙君是何等光风霁月的人物,容得他这般含沙射影地污蔑与魔界有染?”
“微生仙君”四字一出,茶馆瞬间炸开了锅。
“就是!仙君庙里许的愿,那可是桩桩灵验!我家小儿前年病重,便是求了仙君才好起来的!”
“定是那起子小人嫉妒仙君,说不定是自己求姻缘不灵迁怒仙君!”
“掌柜的快说,批注者是谁?”
“我要知道了……得去他家门口念一百遍清心咒!”
七嘴八舌,群情激愤。那掌柜被众人围住,满头大汗支支吾吾,连忙道:“书是游方书商寄卖的,批注者用的是化名闲云客,小人真不知根底啊……看这字体——许是隔壁镇那个写话本总卖不出去的王书生?”
微生画纤长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魔界?有染?他自己怎的毫不知情?
他下意识看向自己手上那本《三界风云实录》。封面古朴,翻开后内页的批注却用朱笔写得触目惊心:
“……事发时的几名神官几十年间莫名失踪……现场似有丝丝魔气残留——依小生看,此人莫非与魔界有染?抑或他本人便是?另,据小道消息,仙君极嗜甜食,尤爱糖葫芦,此等口味,与魔界某些嗜好倒有异曲同工之妙……(此条存疑)”
微生画:……
他沉默片刻,目光在那几行文字间来回扫视,内心缓缓浮起一个念头:写批注这人,是不是抢过他糖葫芦没抢到?还有……作为纯正的蜀郡锦城人,他不仅爱吃甜的,还爱吃辣的呢,这怎么没打听到?
至于书中前文所述,倒也不算完全空穴来风。无非是说他这个以画入道、侥幸登天的小人物,如何被文神武神排挤,又如何在临春宴上反让文神折戟,后来几位上门寻衅的小武神又如何狼狈而归——不过这个真不怪他,那小武神不听他好言相劝乱碰东西,结果被他那尚未研究透的“笑不绝口符”误伤,在南天门笑足了三个时辰……细节虽有夸张,不过大体框架没错。
可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那事发生几日后便自请下凡,满打满算在天庭呆了不过一年,而后便在这宥临的凌云宗当了数百年的清闲长老,图的就是个清净。怎的几百年前的旧账如今被翻出,还添了如此揣测?这闲云客究竟是何方神圣?莫非是当年那几位笑瘫的小武神之一……的后人?
眼看掌柜的被逼得面红耳赤,几乎要缩进柜台底下与那几根野花作伴,微生画终是不忍。他放下那颗备受冷落的冰糖山楂,用一方雪白的帕子擦了擦并没有沾到什么的指尖,然后起身温声道:
“诸位,请稍安勿躁。”
众人回头,只见角落处,一位身着红白色锦袍的少年缓缓站起。他容貌极盛,生着一双清澈的双眸,线条柔和,身形略显清瘦,气质却温润如玉,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几个年轻姑娘顿时忘了刚才在吵什么,只顾盯着他的脸瞧。
“人各有见,书册之言听过便罢。为此动气甚至寻人麻烦,反倒不美。况且,批注之人用的是化名,或许本意并非寻衅,只是……见解独特罢了。”
茶馆先是一静,随即惊呼声四起。
“仙君显灵了!比画像上还好看!”
“仙君!求您保佑我家今年丰收!还有隔壁的二狗子别再偷我家鸡蛋!”
场面顿时失控。人们蜂拥而上,微生画被围在中央,各式各样的祈求许愿之声不绝于耳,有人甚至还举着半块没吃完的芝麻饼想让他“赐福”。他面上依旧是温润笑意,心里却已叹了口气,开始认真思考现在用遁地术溜走会不会有损形象。
正当他暗中运转灵力,准备悄无声息地先施个安神诀时,一只骨节分明,带着些许暖意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感,隔开了周遭的纷扰。
微生画微怔,侧头望去。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截绣着暗色云纹的玄色衣袖。视线上移,便对上一张眉目修长舒朗,丰神挺秀的脸。那人身量极高,比他至少高出半个头,此刻微微垂眸看他,眼神深邃。
这暗纹……好像是魔界特有的……
周围嘈杂的声音因这突兀出现的男子而短暂地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