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去人间吧,”阿珠低着头小声道,“没关系的,照顾你我一点都不觉得麻烦,也许正因为你晕倒在我面前我才能化形,你是我的恩人呢!”
素绡好笑的想,明明他才是自己的恩人呢。
于是“老弱病残”两人占了三个,却还是搀扶着一起向人间走去,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
阿珠在人间这么久依然没学会“开朗大方”的笑,他只是抿着唇线,安静地露出一点温和的笑意,他大概鼓足了平生所有的勇气,大着胆子抱住了素绡,然后又慌张地撒开——即使是平生的唯一一个拥抱,他也依然不敢多贪恋片刻。
“我没什么大的志向,灵力也很微末,这么多年,说是我照顾你,但同样是你在陪伴着我。素绡姐姐对人间很了解,知道很多有趣的事,还会耐心讲给我听,只是你一直不开心,我总想让你开心起来,却不知道怎么做,刚刚在博山炉里我见到了以前的你,原来你曾那么开心,那么无忧无虑过。”
“那么,我也想和你一起去看看你的家乡,让你亲口告诉师傅你所看到的人间,这样你一定会开心一点吧。”
阿珠的身体散出一阵光芒,素绡看不见,但敖寻却看得清清楚楚——这光分明和敖寻曾经消散之前的光如出一辙!
素绡预感不妙,她挣扎着向前探去,想要拦住阿珠的动作,“阿珠,你别乱来,我答应你,我们可以一起去看,阿珠!”可惜面前的少年已经凭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两团柔和的光芒,那光芒穿过素绡眼上的白绢,落入她的眼眶中。
素绡的动作逐渐僵硬下来,直至停止。她颤抖着,不可置信地解下白绢,这一次眼前不再是博山炉中燃烧出的回忆幻境,而是真实到灼目的人间,只是这人间里,少了一个与她朝夕相伴的身影。
“阿珠……”
泪水夺眼眶而出,在半空中化作一颗颗流光溢彩的珍珠,霹雳啪啦落了一地。
当她再一次拥有眼睛的时候,却没想到用它干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哭。她与辰光之间,从未说过爱字,因为他们都以为还有漫长的一生足够娓娓道来,现在辰光的最后一缕残念都已经消散于天地,无论是辰光还是阿珠,她都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白铭和钟山雨对视一眼,上前将声嘶力竭的素绡搀扶了起来,把她安置到了楼上客房,让她自己静静待一会儿。
谛听带着大家看了好一圈记忆,此刻疲惫地打着哈欠,又钻回柜台下面睡觉去了,店里只剩下白铭、钟山雨和一脸铁青的敖寻。
敖寻身上的桎梏自动解开,他也没半分要跑的意思,眼前发生的事实在太多,让他一时有些消化不过来,更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素绡。
钟山雨冷眼旁观,倒是比他这当局者迷清楚一点,于是从一团乱麻里翻出了一个他最在意的事,问敖寻道:“你父亲当时对素绡说,他也不去蹚山海经这滩浑水,是什么意思,你知不知道?”
敖寻勉强把注意力拽回来,眉头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却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你们刚才也看到了,《山海经》就是一本大型的规则条例合集,本来是人兽共创的,结果被人族卑鄙地做了手脚,这才导致如今两境分割又糅杂,混乱得要命,所以想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就得把这个山海经毁掉,重新书写规则。当时制定规则的人当然不会想不到这一点,于是他们用来撰写山海经的,正是鲛绡,这东西水火不侵,是世间最坚固的材料。”
“而完全毁掉鲛绡是不可能的,最妥善的方法是替换部分,将新写好的规则放上去,所以兽族自然就需要新的鲛绡,而鲛人……陵鱼在那时候就变得炙手可热,可他们偏偏不想掺和这件事,因为陵鱼族实在弱小,他们插手只会遭到人族更疯狂的报复,于是只好选择避世不出,兽族当然也不能残害同类,只能去想别的办法,这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当年我父亲身为北海龙王,一方统领,自然也被兽族怂恿去搅和这件事,不过他一心只在我母亲身上,不愿离开北海,所以鲛绡对他而言就不足为奇了。”
敖寻自嘲地笑了笑,“我当初还猜想为什么他一定要素绡留下嫁给我,原来只是因为他是个疯子,他见不得别人两情相悦,便一定要找个不相干的人插进去恶心他们。”他浑不在意把自己骂成这个“不相干”的人,用手掌盖住自己的眼睛,“我对不起辰光,更对不起素绡,我没脸再见她了,就这样吧,我走了,感谢二位,以后有什么困难就来找我,我随时恭候。”
他起身化成黑龙,这次没人再拦他了,眨眼间龙影已至天外,他隔着千里传来一句话,然后身影隐匿入云中,消失不见。
“等她醒来,告诉她,对不起,还有,恭喜你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