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寻的目光不可置信地投过来，在阿珠的脸上巡视半响，愣是没从这个像根竹竿一样的高中生身上看出半分熟悉，他抓狂道：“别开玩笑了，你说他是辰光，怎么可能？辰光明明已经魂飞魄散了！”

白铭冲他比了个“嘘”的手势，“他的确不是辰光，如你们亲眼所见,辰光早就已经魄散魂消，堙灭在天地间了，只是他的蜃珠里还留着一丝残念，刚巧又吸收了素绡的血和眼睛，于是在鲛绡的保护下诞生了灵识。”

白铭上前捏了捏阿珠的胳膊，感慨道：“以鲛绡为身，用蜃珠作内丹，又在血泪的滋养下生出了皮肉，真是天大的一番造化，不过阿珠，你就是你，不是任何人。”

敖寻喃喃自语：“不可能，不可能……”

他转向素绡，表情复杂地诘问道：“那为什么，为什么你会说辰光是为你而死？你明明不知道这件事的，为什么？！”

他绝望地嘶吼着，却并没期待得到答案，更像是某种意义不明的发泄，因为真相早就不言而喻——对于当时的自己，素绡不管说什么都会认为是狡辩，而在她的视角里，辰光只可能是为她而死的，为了她的梦想与自由。

素绡没有血色的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开口，却先呕出了一口鲜血，那血落在她的皮肤上，好像惨白雪地里盛开出的红梅，格外刺眼，她却浑不在意似的伸出手，继续在空中漫无目的的摸索着。阿珠吓得眼睛都红了，急忙凑近过去，让素绡能够碰到他的脸。

“阿珠，谢谢你。”素绡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她认真地用手描摹了一遍阿珠的面部轮廓，从额头、眉骨到下颌，连每一寸皮肤都不肯放过，“你放心，我从来没有弄混过，辰光已经死了，我知道的，谢谢你照顾我这么多年，还为我来求了白老板，帮我了却执念。”

“能够再看到这个世间一眼，我已经很开心了，至于执念，其实早就没有了，过去的事就是过去了。”她满足地笑了笑，“辰光已死，我这副残躯也回不去故乡，只想着能够归于天地间，和他一起做一阵自由的风就好了，也许因缘际会，我们还会在某个天际重逢。”

她又冲着白铭行了一礼：“白老板，等我离开后，能不能请您收留阿珠呢？这孩子一直跟我四处漂泊，以后……就只剩他一个人了。”

白铭刚要答应，阿珠却抢先一步替他回答道：“不行，我哪儿也不去，素绡姐姐，你忘了吗？你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没有完成呢，你要成为陵鱼族的眼睛对不对？”

素绡一怔，刚刚少女时代的自己那天真坚定的神情还在眼前，清脆的声音也在耳畔回响，可她连自己的眼睛都没了，又如何去做陵鱼族的眼睛呢？

她想起自己刚刚离开龙宫的时候，那时真的没想到老龙王会如此遵循诺言将她放出来，但她又好像确实是自由了，她在永恒的黑暗中横冲直撞，躲躲藏藏，勉力生存着。

她抚摸着自己空洞的眼眶，那上面的伤痕早就愈合了，但只要碰到还是会在心口泛起尖锐的疼痛——她知道她再也回不去家了，也许像灵岚曾经的朋友一样永远消失是件好事，至少能给她们一线希望，甚至能让陵鱼族循着这渺茫的希望去寻觅，去坚强地活下去。

她眼前的黑暗均一而岿然不动，如果是常人，大概早就被逼疯了，可她还有一线希望——她要去找辰光，她不知道辰光在哪儿，但一定就在不远处，也许他也在想办法救她出去，辰光看到她这样，会生气吗，还是会难过呢？

可她走走停停，不知过了多久，却始终没有听见那熟悉的声音响起，辰光找不到她，她也找不到辰光了。

失去眼睛的陵鱼在海水中也不再那么来去自如，这片温柔的海域前所未有地向她亮出了尖锐的獠牙，等到素绡终于久寻无果，离开海水到达海面上时，早已遍体鳞伤。

在失去视觉之后，其它的感官就会变得更加敏锐——海浪变成了她的路标，那是她百年来夜夜倾听着的声音，就连最细微的变化也逃不过她的耳朵，于是她一路循着不同的浪花声游啊游，终于在力竭时走到了她最熟悉的地方，那片她最喜欢的悬崖与礁石。

她再没有力气跃上去，只是静静地闭上了眼睛，浑身力气一松，晕了过去。再醒来时，她躺在一块硬邦邦的石头上，身边多了一个人焦急的声音：“你怎么了？醒一醒啊……”

那人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像是个愣头愣脑的少年，她回答了他，得到了他长吁的一口气。

“我的本体是一颗珠子，在这里不知道呆了多久，说来也巧，我正好看到了晕倒的你，你的身体一直向下坠，我当时莫名觉得很着急，生怕你坠入海底便再也上不来了，结果下一秒，我就能化形了！赶紧把你给救了上来。”

阿珠脆生生的少年音听起来很开心，他停顿了一会，又有点磕磕巴巴的，仿佛不好意思了：“你身上有好重的伤，需要好好疗养，我也……谁都不认识，就让我照顾你好不好？”

素绡叹了口气：“可是我要去人间，不能待在北海了，而且，你都不好奇我为什么会伤成这样吗？如果你跟我一起走，会惹来很多麻烦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