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寻一时不知道要不要去扶一下他,僵硬地愣在原地,而龙王看出他眼中的迟疑,轻笑一声:“不用帮我了,你的朋友刚刚那一击撞碎了我的心脉,我已经药石无医了,不过他也拼劲了全力,甚至不惜燃烧内丹至魂飞魄散。”
他无力再抬起手了,只是用眼神示意敖寻看那漂浮在蜃气中的珠子:“那是他最后剩下的东西,据我所知,蜃龙死后会化成蜃珠,那蜃珠中会一直重演他此生最珍贵的记忆场景,你不妨看看,他的最珍贵是什么。”
“敖寻,我恨了你一辈子,觉得是你夺走了她的生命,现在我们终于都解脱了,我可以去找你母亲,而你……也不要恨你的朋友,她也是为了自由,我能理解,就算你的母亲让我这么做,我也一样会去做的。”
敖寻一边伸手去够那蜃珠,一边惊疑不定道:“你在说些什么?”他手指即将触碰到蜃珠的须臾,那珠子浑身光芒大盛,无数蜃气喷涌而出,瞬间在眼前铺天盖地展开了一幅场景——正是他们分别的那一晚,素绡翩翩起舞的模样。
敖寻震惊地立在原地,他曾见过无数次辰光编织幻境,可没有一次让他如此身临其境,心神不定,他转头去看龙王,却见他眼中一片惋惜和慨叹:“你的这位蜃龙朋友,还真是爱极了那个鲛人小姑娘,连最后的蜃珠里都是她,唔……他刚刚来找我时也说,素绡是他毕生所爱,她想尽办法才把消息送出去,求他帮忙离开这里,所以他就来了,哪怕以命换命也要把我击败,现在他成功了,那个鲛人小姑娘,现在应该已经奔向她的自由了吧?牺牲所爱虽然残忍,但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那个姑娘也心有不忍,甚至挖出了自己的眼睛来赎罪……罢了。”
敖寻怔然,距离蜃珠只有分毫的手停住了,最后颤抖着无力地垂下,龙王见状心神一动,他轻轻垂头,掩去眸中那片空洞的疯狂,依旧温声细语,仿佛终于变成了一个久违的慈父:“孩子,我的确做错了,不该夺人所爱,现在我们两个也算扯平了,我也该对你说声久违的道歉,不过也许你不会接受吧。无论怎样,只希望你能把我和你母亲葬在一起……以后的路就要你自己来走了,去留随你。”
他的瞳孔逐渐放大,胸前流出的鲜血也渐渐冷却,这叱咤一生的北海龙王终于落下了他的帷幕,徒留敖寻独自绝望而无措,孑然一身。
素绡为了自由,竟然真的能利用辰光吗?他不可置信,也绝不认为素绡是那种人,可是素绡将他送进密室前的最后一句分明是:我们一定会重逢的。那又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真的挖去了自己的眼睛吗?
他一定要找到素绡问清一切。秉持着这个信念,他用全身的力气驱使自己站起来,挣扎着料理好了一切——他麻木地安葬了上任龙王,如其所愿,他得以和自己的挚爱合葬;然后继承了龙王之位,稳定了龙宫上下,在那之后,他将所有的手下都派了出去,用来寻找素绡的下落。
终于,有人在一个海底缝隙中发现了素绡,并将她带了回来。敖寻迫不及待地前去见她,他拼命告诉自己要忍耐,其中一定另有隐情,却在真正见到素绡时吃了一惊。
面前的素绡浑身是伤,形容惨淡,即使做足了心理准备,可敖寻依然无法直视她的脸——那本该生长着一双琉璃似的美丽眼瞳的地方,此刻却向下凹陷,里面唯余一片漆黑的空洞。
敖寻涩声道:“你的眼睛呢?”
素绡轻笑:“被我自己挖去了。”
敖寻:“你……是因为辰光吗?他为救你而死,是不是真的?”
素绡此刻若还有眼睛,必然已经瞪大了,可她现在只有一双空洞的眼眶,只能绝望而无力地跌坐下去,不可置信地问道:“你说什么?!辰光他……他真的死了吗?你亲眼所见吗?”
敖寻蹲在她面前,把她扶了起来:“不错,我亲眼所见,他死后化成了一颗蜃珠,里面还在反复播放着那可笑的幻境——那是我们三个分离的那一晚,我们坐在悬崖上,而你在跳舞织绡,很美,可惜你看不到了。”
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辰光真的是为你才去杀了我父亲,不惜自己也魂飞魄散,对吗?”
素绡怔怔地抬起头,那眼眶中竟然缓缓流出两行血泪,她疯狂地摇着头:“不可能,辰光怎么可能会死呢,他根本打不过你父亲,怎么会去自己送死呢?!这一定是他的幻境,你们不要联合起来骗我了好不好?求求你了敖寻,不要……”
敖寻闭上了眼睛:“你只告诉我,辰光是不是为你而死。”
素绡的血泪滴滴答答,在身下汇聚成一条红色的溪流,染红了她的脸颊和衣襟,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十分可怖,而她将所有的呜咽与嘶吼尽数咽下去之后,竟然露出了一个凄凉的笑容:“是啊……他真的死了,为我而死的,为了我可笑的自由而死的。”
敖寻不可置信地听着素绡的话,绝望地一把将她甩开,捂住脸癫狂地大笑起来:“为什么……凭什么,这一切竟然是真的……你的自由就这么可贵吗,你到底把辰光当成什么了?!”
他不再看地上的素绡,转身拂袖而去:“既然你这么渴望自由,那就带着你的自由给辰光陪葬吧,我要你一辈子都走不出这座龙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