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密室中治疗的三个月,敖寻被剥夺了所有的感官,他的意识仿佛被浸泡在一团浓稠的墨水里,所有有关外界的信息全都无法透过这层黑暗传递进来,在绝对的静谧和黑暗中,他觉得自己要疯了。
素绡说她每次偷偷从族里溜出去都是在晚上,那时的海水之黑应该比现在有过之而无不及,她却要在这无尽的黑暗中找到正确的方向,一刻不停地奔赴光明,数百年如一日。她那柔软又脆弱的身体里,居然能装进那样磅礴而执着的坚持,从不肯浪费任何一刻时间,就好像……
就好像人类一样,朝生暮死,却用自己弱小的身体时刻不停创造着日新月异的改变。怪不得素绡那么喜欢人族,他们真是相似。
黑暗中,他的经络逐渐连接,骨头一点点长好,那被他父亲一击轰碎的身体正缓慢地痊愈着,可他从未觉得自己像此刻这般无力,就仿佛只有他一个人被放逐到了无人的深渊中,只能靠拼命调动脑海中的思绪,勉力维持着自己的意识不被黑暗全部吞噬。
素绡现在在做什么呢?她一定不会甘心就那样等三个月,并且一定已经决定好了要做某些事,只是要瞒着自己,而辰光不知道有没有找到办法……不,其实根本不会有什么办法,没有谁能在龙王的眼皮子底下劫走一个人,哪怕是蜃龙也不行。
辰光不可谓不强,他能破解龙王的结界,但在正面对决时绝对讨不到任何一分便宜,更别说从密不透风的龙宫里把素绡救出去;而素绡,鲛人天生就太过于弱小,她的法力大概只能勉强打过一个凡人,连最普通的虾兵蟹将都能轻易制服她。
他恍惚想起了素绡将龙王的话告诉自己时的表情,那张脸平静到几乎决绝。往日里如果自己和她有什么争执,她一定会气鼓鼓地别过脸去,过一会儿又在辰光的劝慰下不情不愿地瞥一眼,又把头转回去,嘴上嘟囔着我再也不要和他说话了,但只要诚心实意地和她说上几句,又能和好如初。
在他拒绝了她一起离开的提议时,她在想什么,是不是对自己失望透顶呢?敖寻想笑,拜这场名为治疗实则囚禁所赐,他真的有了牵动嘴角的力气,于是露出一个惯常的讥讽笑容,无声地在黑暗中嘲笑着自己。
素绡是一个从不放弃希望的人,弱小却强大;而自己名义上是龙族的小殿下,实则手中没有半点权力,所有人都在龙王的默许下远离漠视他,他没有朋友,更没有真心愿意帮助他的人。
他嘴上说着会帮素绡离开,实则心里没有想到任何可行的方法,甚至他有那么一刻卑鄙地想,也许素绡留下来是件好事,那他在这个龙宫里,就再也不是孤身一人了。
素绡有爱她的族人,辰光有来去自如的人生,他们的未来都十分美好,而自己有的只有来自父亲无穷无尽的恨意,他终生都无法坦然地放下愧疚走出这件樊笼,因此在童年时就已经窥见了自己的未来——一生被幽禁海底。而这次误打误撞碰上了素绡和辰光,有人间一行,这天降的好处简直把他砸得晕头转向,却又不可避免地生出了嫉妒与渴望。
他们两个嘴上说着大家都是最好的朋友,可是如果他再也无法出现,那他们会来看他吗?会情感如初吗?兽族生命如此漫长,他们会不会就那么把他扔进滚滚岁月中,像海底中的一片贝壳,最后无知无觉地沉入泥沙与洪流,再也无法浮现在他们的记忆里?
为什么他们两个能相知相伴,甚至最后相许,那自己和素绡不行?敖寻想起初见时她化身成鲛人高歌的模样,那时的自己心里不是没有过波动的,也许她也不是对他没有情感,友谊已经如此,为何不能进一步培养成爱呢?
辰光……最好能把辰光也绑进来,他们三个永远在一起就好了,敖寻恶劣地想,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们两个的表情应该会很难看吧。
可是自由是他们结缘的根本,如果没了自由,就像飞鸟被折断翅膀,他们三个人又怎么还会像以前一样呢?
敖寻冷笑一声,把一堆有的没的抛之脑后,忽然想到了一个办法,虽然可能性依旧微乎其微,但至少比什么也不做强——他从小就在龙族墓地里陪着他娘睡,一开始吓得根本不敢闭眼,时间长倒是没什么感觉了,毕竟那里也不算太黑,因为他父亲舍不得母亲长眠在一个绝对黑暗的地方。
如果说龙王还会心软,那只会是对自己的爱人,哪怕是死人也一样。敖寻打定主意,出去之后就去墓地看看,也许那里会有素绡的一线生机。
当他挣扎而期盼地熬过这三个月,终于等来了久违的光明。他的意识和感官被医师唤醒,身体也再一次属于了自己,敖寻迫不及待地一跃而起,直奔墓地而去。
他想打听素绡的现状,可是周围的人显然不会告诉他,而他的父亲也绝对不会在此期间大发善心放她离开,他须得争分夺秒,一切等找到解决之法后再说。
可当他赶到时,却见到了令他此生难忘的一幕——
他那永远高高在上的父亲,此刻跪在他母亲的墓碑前,胸前豁开一个巨大无比的血洞,那血液浓稠到几乎发黑,正源源不断地从那洞里流出来,而他的生命显然也在跟着一点点流逝,可即便如此,他依旧近乎执拗地不让自己身上的血污染在母亲的碑上,只是那样颤抖地跪靠在那里,疯狂而眷恋地凝视着她。
下一刻,他发觉了更加惊悚的事实——空气中残留着一丝熟悉的灵力波动,甚至还有尚未消散的蜃气,那蜃气簇拥着一颗金绿交织的珠子,正散发着奇异的光彩。
他不可置信地扑了过去,疯狂嘶吼道:“辰光!你们……你把他怎么样了?!”
龙王这才终于发觉了他的存在,无比不舍地把眼神从敖寻母亲的碑上撕开,放到了敖寻身上,而敖寻甚至从他那生机渐渐消失的眼里,看到了一丝由衷的喜悦,就连对着敖寻,也没再说出什么冷嘲热讽的话。
他大概终于能从仇恨里解脱,去寻找他最爱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