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虽然总是想追寻自由,可到底是师傅倾心栽培出的陵鱼族祭司,身负重任,此生从未有完整的一天是能抛下种族和身份的,就连偷跑出来也只有片刻或者夜晚。
而当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尾巴,那上面残留的海水正在渐渐干涸——陵鱼的尾巴只有在水中来去如飞,可一但踏上陆地,当真百害而无一利。如今她只是刚刚试着腾云驾雾,便觉得十分不适应,更何况长久的离开海水,去到人间行走呢?
她布满银蓝色鳞片的尾巴无力地垂下,连眼神里的光芒也一并暗淡下来,对着辰光说道:“我当然想去亲眼看看,可我不能不辞而别,也没办法在陆地上行走……纵然有心,却无力。”
辰光叫飞驰的雾气停了下来,轻笑似一声叹息:“我记得你们陵鱼一族是有将鱼尾化作双腿的术法的,你竟然从不知道么?”
素绡之前听他讲以前的事情时便有了一些猜测,大概是因为陵鱼族遭遇的灾祸,这才让鱼尾变化之法的传播被族中禁止,如此成百上千年过去,也就几乎没有人再会了。
除了一个人——陵鱼族的大祭司。
如果说有什么禁术还能逃过时间的无情碾压,那它一定存在于灵岚的脑子里。
而且她知道如果想走,必然要和族中之人,尤其是师傅坦白,否则自己凭空消失的话,一定会闹得整个族群都不得安宁,更甚她们恐怕会冒着风险出来寻找她。
而她的自由,不能用整个陵鱼族的安危来换。
于是她垂下眼睫:“既然以前的陵鱼可以,那现在也可以,请等我学会这个术法吧。以及,游历人间不知要多久,我要向族中说明我要离开的事情。”
辰光点点头,他没切身体会过亲人和朋友的担忧,但却知道素绡的心情,恳切道:“是我急切了,你很有分寸,确实不该让族中人担心。”
于是那团飘升的云雾又缓缓落回了礁石上。辰光的心情很好,他似乎高兴于不必再以仇恨和不甘的面貌示人,眼角带着笑意,将记忆里曾去过的地方细细讲与素绡听。
他们一直讲一直讲,讲到月落日升,天际泛白。
钟山雨觉得敖寻这人很神奇,刚进来博山炉时他比谁闹得都厉害,现在却眼珠一错都不敢错,聚精会神地盯着眼前的场景,其认真程度简直不逊色于素绡半分。
他之前充满怨怼和愤恨的脸忽然奇异的安静了下来,直到记忆中的素绡依依不舍地挥别了辰光,朝着海中央游去,他才缓缓地将眼神移开,转而朝向了真正的素绡的位置。
他酝酿了很久才开口:“……你,没想过要抛下一切走吗?”
素绡轻笑一下,她的面容和记忆中没有什么两样,只是神态与气质却天差地别。那记忆中的素绡虽然也几百岁了,可陵鱼族仿佛被岁月格外眷顾,加上常年待在海底,对于时间的流速几乎没有感知,她始终是个生机勃勃的少女,用故作老成来掩饰自己的天真和稚嫩。
可眼前的素绡,即使眼睛依然清澈如琉璃,可不难看出其中岁月的痕迹,仿佛被磋磨成了一滩泛不起波澜的死水,她的笑容也不再坚定,永远只有一个不咸不淡的弧度,像是一个得体的应付。
她就这样淡淡地笑着回答敖寻:“是的,我虽然离经叛道,但也不会愚蠢到不管不顾,将我的族人置于险地。尽管以后的岁月里我无数次想过,如果当时和辰光走就好了,可要是重来一次,我依然会选择回到族中交代好一切。”
“是啊,要是那会儿你们一走了之就好了,这样一切就不会开始,我们也不会相遇。”敖寻露出一个无比讽刺的笑,却不像是对着素绡的了,“可惜一切都是假的,他到死还在制造那可笑的幻象,有用吗?他和你我,我们都没能力改变任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