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她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只好将新疑信地朝着蚌壳的方向游了过去。那蚌壳离她非常远,她不知游了多久,却觉得并没有离它更近一点,依然是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光影,就好像她们之间的距离是恒定的——宛如头上吊着胡萝卜的驴一样。
素绡停下来,看了一眼四周,有点不敢再前进了。
身旁的水域也非常陌生,她不记得自己来时经没经过这里了,难道那蚌壳处根本就不是她的家,而是某种奇异的幻象?
她正胡思乱想着,突然发现那发光的蚌壳轮廓似乎清晰了一点。只是非常细微的差别,可她瞧得十分清楚,就好像,她们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了一些一样。
这时,蚌壳附近又出现了一个影子,焦急地绕着那里游来游去,看起来……似乎是她父亲。
难道是她疑心病太重了?不管怎样,她看见她爹顿时怂了,生怕被发现今天溜出去的事,于是不再管三七二十一,铆足了劲朝着那个方向冲了过去。
那蚌壳的影子越来越近,渐渐地,连着身后一片大小各异的发光蚌壳,一起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她居然真的顺利回家了!
只是走近一看,发现那里并没有她爹的影子,只有今天负责站岗的大祭司灵岚。
灵岚是个美丽的成年陵鱼,大概已经活了几千岁了,是族里最富有智慧的祭司。
祭司负责占卜天气与水流的方向——这关系到整个族群的安危,还会为新生的生命赐福,而她不止拥有以上的能力,还有一双巧手,能够织造世间最美丽的鲛绡。
她同时也是素绡的师傅。在素绡出生时,灵岚就曾为她赐福,给予她世上最灵巧的手,让她也能够编织鲛绡,这也是素绡名字的由来。
灵岚的头发是月华一样的银色,在水中温顺地起伏,发间坠着发光的贝壳,像把揉碎的星空披在了身上。她看见慌慌张张的素绡,一摆鱼尾,游到了她面前。
“出去做什么了,这么匆忙。”
素绡被她拦下,勉强压住脸上的慌乱,只是乖巧地笑了一下:“我出去采水草啦,师傅。”
灵岚挑眉:“哦?那你采的水草呢?”
素绡:“……被……被我偷吃完了。”
她正眼珠子乱转地想着如何应付师傅,却不想那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祭司今天格外好脾气,只是轻飘飘地看了一眼,便高抬贵手放过了她:“那些叮嘱,你的父母应该已经说了很多遍,我再重复也没什么意思。”
素绡眼睛一亮,师傅这是不打算追究她了!
灵岚看她什么都写在脸上的样子,不由得失笑,到底还是个孩子。
她摸了摸素绡的头,继续说道:“素绡,你很聪明,也很有勇气,而我知道你这样的孩子是不甘于永远蛰伏在海底的,其实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和你一样,每天都憧憬着外面的世界。”
素绡抬头看着灵岚,师傅放在她头顶的手没有任何温度,只有海水的冰冷。她忽然想起了刚刚见过的太阳,不知道阳光能不能让师傅的手暖起来呢?
灵岚看着她,似乎有些出神,“你知道外面的人和妖,都称我们陵鱼一族为‘鲛人’吗?他们说,鲛人是美丽又神秘的妖怪,在海上出现就会引起滔天巨浪,歌声则能够让人迷失……于是人们对我们总是充满仇恨与敌意。”
“本来我们一族也曾生活在海面上,无忧无虑地游弋在阳光下,又在夜晚时借着月华编织鲛绡……”
“但在人类的捕杀和其他族群的冷眼旁观下,一切都变了,陵鱼再也无法出现在海面上,只能永远挥别光芒与温暖,永远蜷缩在冰冷黑暗的海底,像一群丧家之犬。”
永远无悲无喜的大祭司忽然冷笑一声:“我们的美丽、歌声都成了原罪,陵鱼族变成了传说中诱人迷失的海妖,可我们要掉进海里的人干什么?想填海也该去找精卫,更何况我更怕那群人污染了海洋。”
“其实弱小才是原罪,而欲望成了帮凶。人类总喊着杀戮,可但凡他们抓到活的陵鱼,从来都舍不得杀掉,而是让其生不如死。因为陵鱼能泣泪成珠,他们就把陵鱼关起来,用各种残酷的手段折磨,让她们一直哭到眼睛几乎瞎掉,而瞎了的人鱼无法产珠了,就会被装扮起来,遮住眼眶,训成听话的宠物,高价售卖出去,用来满足人类的猎奇心理。”
灵岚对上素绡的眼睛,素绡被她这一眼看得如坠寒渊。
素绡只听父母说过陵鱼弱小、外面世界残酷,却不知到底是怎样残酷,如今听完灵岚的话,她好像从头到尾被一道惊雷贯穿,温和的伪装被撕开,连记忆里的温暖阳光都带上了虚假的意味,她一时五味杂陈,愣着说不出话来。
灵岚见她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叹息一声叮嘱道,“快点回家吧,你父母应该还不知道你出去过,别让他们担心。”
她随即不再看素绡,转身游回了岗位上,又变回了那个不苟言笑的大祭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