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风特别软，吹在脸上不冷也不热，像是谁用手心轻轻蹭了一下。沈枫彦把车停在山脚下的林子外头，没锁门，钥匙也没拔，就那么揣进兜里，慢慢往山上走。脚底下是落了一地的樱花，踩上去有点滑，还咯吱响，跟踩在薄冰上似的。

他穿了件旧风衣，不是当年那件，但款式差不多，颜色也像——灰不溜秋的，洗多了，边角都发白了。他知道自己这身打扮往那一站，活脱脱就是个中年大叔，买菜、接孩子、晒太阳的那种。可他知道，等会儿要见的人，想看的不是这个。

他想看的，是“薄荷”。

那个五年前在爆炸里消失的杀手。

春日小屋还是老样子，木头门吱呀一声响，跟记忆里一模一样。屋檐下挂着蜘蛛网，墙角有青苔，桌上的灰积了厚厚一层，一摸一手黑。他没坐，就站在门口，看着屋里那张破沙发，和墙上的旧钟。

钟停了，三点十七分。

那天的爆炸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他记得清清楚楚，自己被人从后面扑倒，脑袋磕在地上，眼前一黑。再睁眼时，火光冲天，同伴倒在血泊里，嘴里还念着：“薄荷……任务……失败了……”

他没死，但他跑了。

不是怕死，是怕再死人。

他不想再为了什么“灰烬”的使命，把命搭进去。他想活，想喘气，想吃热饭，想被人叫一声“妈妈”。

门后头传来动静，有人咳嗽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憋了好久。

“你来了。”那人说。

沈枫彦没回头：“嗯，来了。”

“鸦”从角落里走出来，穿了件灰夹克，脸上那道疤比五年前深了，像条干了的蚯蚓趴在他脸上。他手里捏着个子弹壳，轻轻一弹，打在桌上，声音脆得吓人。

“你就不怕我在这儿埋了炸药，等你一进门，轰——”他比划了个爆炸的手势，“你连灰都不剩？”

沈枫彦笑了：“你要真想炸我，五年前就炸了。还用等到现在？”

“鸦”也笑了，笑完，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吧，别站着，跟上坟似的。”

沈枫彦走过去，坐下。沙发塌了，整个人往下陷，腰都直不起来。

“你瘦了。”沈枫彦说。

“你胖了。”“鸦”回。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笑完，又沉默。

过了会儿，“鸦”才开口：“名单泄露，不是我干的。”

“我知道。”沈枫彦说，“你要是想卖我，早卖了。用不着等到现在。”

“可我保不了你太久。”他盯着沈枫彦，“组织里有人盯上你了，说你叛逃，说你手里有‘灰烬’的底牌。他们要清人，你是头一号。”

“我知道。”沈枫彦低头，看着自己手心的茧。那不是做饭磨的，是握枪磨的。“所以你给我送照片，送信，是想逼我出来？”

“不是逼。”“鸦”摇头，“是想看看你。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变成个普通人了。”

沈枫彦没说话。

他知道“鸦”在想什么。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训练，一起杀人。在“灰烬”里，他们不是兄弟，胜似兄弟。可他跑了，一声不响，连个招呼都没打。对“鸦”来说，这比死还难受。

背叛。

“我不是跑了。”他终于开口，“我是……想活。”

“鸦”看着他：“怎么活？靠那个医生？靠俩孩子？靠每天煮粥、换尿布、哄睡觉？”

“对。”沈枫彦点头，“靠这些。我每天早上给昺昺煎蛋，给乐宝系领带，晚上陪他们读故事。江忱俨下班回来，会从后面抱我，说‘今天辛苦了’。我……我觉得值。”

“鸦”沉默了。

他盯着沈枫彦看了很久，忽然问：“他知道你是谁吗？那个医生。”

“知道。”沈枫彦说，“我告诉他的那天，他坐了一整夜，一根接一根抽烟。第二天，他抱住我，说：“你就算杀了人，我也只会问你累不累。”

“鸦”愣了愣，然后笑了：“这人……真他妈轴。”

“可他就这样。”沈枫彦也笑了，“轴得让人安心。”

屋里又静了。

外头风一吹，樱花飘进来，落在桌上，像雪。

“鸦”忽然说：“你记得咱们第一次任务吗？”

沈枫彦点头：“记得。在北方，雪地里。目标是个贪官，我们蹲了三天，手都冻僵了。你非说要等他进家门再动手，说“在外面杀，血会溅到孩子身上。”

“结果呢？”“鸦”问。

“结果你动手了。”沈枫彦看着他，“可你没打心脏，打的是腿。他瘫了，但没死。”

“我不想杀人。”“鸦”低声说，“可我们是杀手。”

“现在不是了。”沈枫彦说，“我们可以不杀。”

“可有人要杀我们。”“鸦”抬头，“组织不会放过你。你信不信，他们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沈枫彦没说话。

他知道是真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鸦”问。

沈枫彦看着他：“我来见你，不是来谈条件的。我是来告诉你——别碰我的家。你要报仇，要清人，要翻旧账，我都不管。但江忱俨和孩子，你不能动。”

“鸦”盯着他：“如果我偏要动呢？”

“那我就杀你。”沈枫彦说，声音没高，也没狠，就像在说“今天该倒垃圾了”。

“鸦”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他妈还是这样。一到紧要关头，就变得特别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