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里,只有仪器低微的嗡鸣声。
简星沉默地坐在操作椅上,任由黎明哲为他进行头部电极佩戴。
顺姐最近请假了。今天也只有他们两个。
黎明哲的手指依旧稳定、迅速。距离依旧保持在那个标准的40厘米。
昨天,简星还在为这双手不再冰凉而心悸。
今天,他毫无反应。
眼神空茫地望着前方屏幕。屏幕上正在流淌的,是他今天NG了十三条的混乱数据流。那些跳动的波形、闪烁的数字、彩色的大脑热区图——像一场无声的、对他失败和痛苦的冰冷展示。
电极佩戴完成。
黎明哲退回到数据屏前,调出简星今天拍摄的脑电与生理指标同步录像。
“第7条NG,”他开始解说,语调平稳精确,“发生在你切换至3号实验人物‘陈年创伤唤起’的瞬间。数据显示,你的前额叶抑制区出现异常活跃,这与预设的‘辅通道’激活模式不符,导致共情信号与抑制信号对冲。”
他指着屏幕上剧烈波动的波段。
“表现为表演时的瞬间僵硬和眼神失焦。建议下次在该切换点前,预先加强主通道锚点的心理——”
“够了。”
简星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些沙哑。
但黎明哲停了下来。
简星慢慢抬起头。那双空洞了一整晚的眼睛,第一次毫无闪避地看向他。
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烬,和灰烬下即将爆出的岩浆。
“前额叶抑制区?辅通道激活模式?信号对冲?”
他重复着那些术语,嘴角扯出一个极尽嘲讽的弧度。
“你看到的就是这些,对吗?”
他抬起手,猛地指向自己的胸口。力道大得让刚贴好的电极线都晃了晃。
“我NG了十三条!十三条!不是因为我的抑制区活跃错了!不是我的通道没设好!”
声音开始拔高。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尖锐。
“是因为我在试着去成为他们!成为那些被白砚亲手毁掉、又被他用来毁掉别人的实验品!我在试着用我的骨头去感受他们的骨头是怎么被一根根敲碎,再用数据粘起来的!”
他喘着气。眼眶布满血丝。没有眼泪。
“而你——你坐在这里,看着这些曲线和数字,告诉我哪里‘信号对冲’了,哪里‘预设不符’。”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电极线被扯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他浑然不觉。
他一步步走向黎明哲,停在那个平时绝不会逾越的一米线内。
近得几乎逼视。
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如同淬了毒的冰锥。
“你凭什么——”
胸膛剧烈起伏。
“——凭什么用这些数据,来量化我灵魂里……流出来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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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哲没有后退。
他站在原地,像一座遭遇海啸冲击的礁石。
表面沉默。内部系统正以最高运行速度处理着这场前所未有的样本爆发。
简星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每一次生理指标的剧变——心率135bpm,皮电读数爆表——都被他同步捕捉并解析。
他没有回应情绪。
他如同精密的记录仪,先将这场爆发的“事实”本身,刻入系统。
在简星的逼视下,他开口。
音调依旧是那种令人窒息的平稳。
“你的生理数据显示,你正处于急性应激状态。心率135,皮电峰值超过安全阈值。这会影响你的判断力与认知功能。”
简星的呼吸骤然停止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一种近乎绝望的、嘶哑的笑声。
“哈……哈哈哈……”
他抬手,狠狠扯掉了头上大部分电极贴片。导线垂落,像被撕扯下的神经末梢。
“对!我‘判断力’出问题了!我‘认知功能’障碍了!因为我他妈的没办法像你一样,看着别人灵魂被撕开,还只想着记录脑电波!”
他不再看那些屏幕。死死盯着黎明哲的眼睛。
试图在那片深潭里找到一丝裂痕,一丝温度,哪怕是一丝厌恶也好。
但他什么也找不到。
只有绝对的、非人的平静。
这平静,比任何愤怒的回击都更令人崩溃。
黎明哲看着简星扯掉电极,没有阻止。目光扫过被破坏的监测通道,在系统日志中标记【样本主动中断生理监测】。
然后,他的视线重新落回简星脸上。
“你指控我用数据量化你的痛苦。这是事实。”
他承认得如此坦然。让简星的愤怒像一拳打在了虚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