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星说完那句话之后,夜风似乎停了。
“你是我见过……最孤独的人。”
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句话是怎么出来的。
酒精让大脑变得迟钝,但某种东西却变得格外清晰。他看着站在路灯下的那个人,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看着他那张从来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你把一切都变成了数据。”简星继续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心跳、情绪、连‘失控’都变成了系统预设的一部分。”
他伸手,指尖虚虚地指了指哲导,又指了指自己,最后茫然地划向夜空。
“你把自己……也变成了数据,嵌在那些更大的数据里。对不对?”
黎明哲没有动。
简星看着他。
他突然想起这两个月里的一切。实验室的蓝光。片场外的等候。耳返里的提示音。那只稳定摘掉电极、又稳稳开车的手。
这个人那么了解他的痛苦,他的混乱。
可他自己的呢?
也被归档了吗?
“你从来不说‘我觉得’。”简星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孩子气的难过,“你只说数据显示、系统判断、协议规定……”
他摇了摇头。
“哲导……你不累吗?一直这样‘运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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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哲站在原地。
简星的每一个字,都像过量的输入信号,冲击着他的认知系统。
他能清晰分析简星此刻的状态:酒精削弱前额叶抑制功能,高共情特质在非结构化环境下的无方向性溢流,对理解与连接的过度需求。
这一切都在理论模型预测范围内。
但当“孤独”这个词,带着简星那种混合着刺痛、关怀与醉意朦胧的目光,直接投射到他身上时——
系统内部,某种协议发出了极轻微的警报。
不是情感上的受伤。是系统识别到了【边界被持续性、高强度试探】的威胁。
他没有后退。那会示弱。
他没有靠近。那会鼓励越界。
他只是将目光从简星那双过于湿润的眼睛上移开,落在身后的虚空。
“你对‘孤独’的定义,基于情感联结的需求与缺失。”他说,“这是一种主观体验模型,不具备普适性。”
他停顿了两秒。这两秒在夜的寂静中,被拉得格外漫长。
“我的系统运行属于不同的架构。它不需要,也不产生你所定义的那种‘孤独感’。”
他重新将目光移回简星的脸上。
但这一次,他的眼神像覆盖了一层透明的膜。
“你所感知到的‘累’,是能耗与产出比的问题。我的系统能耗始终维持在优化区间,产出符合预期。因此,‘累’不适用于我。”
“你现在提出的所有问题,根源在于你试图用你的情感操作系统,来解读一个完全不同架构的系统。这是无效类比,且会导致认知误差。”
“你的酒精血液浓度正在干扰你的判断力与共情边界。继续此话题无益于你的恢复,也无益于实验的纯粹性。”
他侧身,伸出手臂,指向公寓入口的方向。
“现在,执行指令:进入公寓,休息。这是为保障你明日状态及实验连续性的最优选择。任何进一步的非必要对话,都将被记录为‘酒精干扰下的协议依从性下降’。”
“执行指令”。
这四个字像冰水一样泼下来。
简星所有汹涌的情绪,被这如同对待机器般的词语瞬间冻住。
他愣在那里,看着那只指向门口的手,看着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我在干什么?
他是研究者。我是样本。一直都是。
什么朋友。什么“你累不累”。
全是自作多情。
简星低下头,避开了那冰冷的目光。
所有的话都哽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声含糊的、带着浓重鼻音的:
“……对不起。”
他没有再看哲导。转身朝着公寓入口走去。
感应灯在他踏入时亮起,将他孤单的影子拉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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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在身后关上。
简星没有开灯。
他只亮了玄关那一盏暖黄的壁灯,然后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板上。
酒精还在血管里隐隐作祟,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但更清晰的是脑海里反复回放的画面。
“执行指令。”
他那眼神……像看一个故障的设备。
“样本”、“协议依从性”。
对。他是样本。
他居然跟他说“你是我见过最孤独的人”。
疯了吧。
他用力揉了揉脸。触碰到皮肤上还残留的淡妆质感。
奇怪的是,往常这种时候,小航、周南、陈默——总会有一个角色冒出来添乱。
但此刻,脑海里虽然嘈杂,却清晰地都是“简星”自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