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自己的手。
“后来戏拍完了,但手语没走。有时候说着说着话,手指就自己动起来。”
黎明哲没有说话。
“我以为那是印记。”简星说,“擦不掉的印记。”
他抬起头。
“但现在有工具了。也许可以打磨一下?”
黎明哲看着他。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调出今天的生理数据,看了几秒。
然后开口。
“你描述的‘调整玻璃墙厚度’,是认知控制介入情感体验的神经标志。理论上,这套方法对处理早期角色残留具备可行性。”
简星的眼睛亮了一点。
“但是。”
那个“但是”让简星的光又暗了一点。
“第一,白砚是你主动建构的认知对象。小航不同——他是你被动沉浸的情感共生体。你们的边界已经互相侵蚀了四年。”
“第二,白砚的记忆以‘科学化痛苦’的形式存在,与你的共情模式有天然冲突,这强化了你的防御动机。而小航的孤独感——”
他顿了顿。
“与你自己的孤独,存在隐秘的共鸣。强行剥离可能导致二次创伤。”
“第三,时间成本。处理一个沉积四年的角色残留,预估需要2-3周专项干预,每日占用你2-3小时非拍摄时间。这会大幅增加你的认知负荷。”
他看着简星。
“你确定要在电影拍摄期,同时开启另一项高负荷情感工程?”
简星沉默了几秒。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设备运转的低微嗡鸣。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只刚才动了一下的手。
“我确定。”
他抬起头。
“我明白小航的孤独,和我19岁刚入行时那种淹没在角色里的孤独,可能早就混在一起了。”
“但正因为混在一起,才更需要分开。”
“不然我永远分不清,哪些情绪是他的,哪些是我自己的。”
他顿了顿。
“如果现在不处理,等这部电影拍完,我可能已经被更多角色压垮了。”
他扯出一个很淡的笑。
“趁着现在有这套方法。还有您——在旁边看着。”
黎明哲的视线落在他脸上。
样本对研究员的信任超出预期。
他没有说话。而是调出一组数据,在屏幕上滚动、聚合,最终形成一个风险概率分布图。
“在电影拍摄期加入角色深度干预,你的崩溃风险将从当前的18%上升至34%。”
他把屏幕转向简星。
“风险会显著升高。”
简星看着那个数字。34%。
“但如果你坚持,”黎明哲说,“我们可以设计一个最小化侵入方案。”
“核心原则是:归档,而非剥离。”
他开始调出新协议的草案框架。
简星看着他手指在屏幕上平稳地滑动、点击。指甲依旧修剪得很规整。指节在用力时微微凸起,充满克制的力量感,做什么都显得游刃有余——。
他赶紧把目光移开。
然后突然想起一件事,这个人刚才说“与你自己的孤独”。
他不是在说“小航”的孤独。
他说的是“简星的孤独”。
简星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黑色腕带。
刚才拍戏的时候,它震动了。提醒他“你是简星,不是白砚”。
现在它安静地贴着皮肤,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哲导。您刚才说的——归档,不是剥离?”
“是。”
“那是什么意思?”
黎明哲看着他。
“剥离是强行切除。风险高,创伤大,可能留下永久空洞。”
“归档是承认它存在。给它一个位置,让它不再占据你。”
简星听着这几个词。
承认它存在。
给它一个位置。
让它不再占据你。
他突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哲导,您——”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他想说的是:您为什么能这么懂?
但他没说出口。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那份还没写完的草案。
“那明天开始?”他的声音很轻。
“明天开始。”
简星站起来。“如果期间出现问题,归档会就此停止吗?”
黎明哲调出另一个界面。
“评估后可继续,会适当调整方案。”
简星看着那个界面,看了几秒。
“那个34%……您会看着的,对吧?”
身后沉默了一秒。
“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