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星刚取下所有贴片，皮肤上还有轻微的胶痕和几处没消退的泛红。

黎明哲把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放在他面前。

“基线测量期已完成。明天起进入实验第二阶段：干预期。”

简星低头看那份文件。封面上印着几个字：角色-自我边界干预方案。

“目标是三个。”黎明哲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一，建立清晰的角色与自我边界。二，防止深度沉浸导致的角色残留和认知混淆。三，形成可复用的情感代谢模式。”

黎明哲拿起平板，开始逐层讲解。他的手在屏幕上平稳地滑动、点击。

简星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

指甲修剪得很规整，边缘光滑。皮肤冷白，在实验室的光线下能隐约看见皮下淡青的血管。指节分明，线条修长——

“简星。”

他猛地抬头。

黎明哲看着他。

“你在想什么？”

“欣赏一下您优美的手部线条。”

话出口的瞬间，简星僵住了。

不是。我特么在说什么！？

这是黎明哲。是导演。是研究员。不是可以随便开玩笑的程野！

实验室里出现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黎明哲的眉毛动了一下。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简星更加无地自容的动作——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拿到眼前，真的仔细看了看。

大约两秒后，他放下手，看向简星。

“你在我面前能进入这种放松甚至跑题的状态，”他说，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从数据上看，说明你对实验环境和主要研究者的适应性良好，基础信任建立有效。”

简星张了张嘴。

“但是，”黎明哲话锋一转，“无意义的走神会影响信息接收与执行效率。这不属于良性放松，而是注意力资源的不必要耗散。”

简星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

“现在，”黎明哲把平板推到他面前，“我们从边界标记仪式的具体操作开始。你为‘温觉’设计的三个习惯，初步构想是什么？”

简星低着头，认真看起了方案。

三个习惯。不能是他自己的，也不能是以前任何角色的。要完全属于“温觉”。

他在表格上写下几行字。

气味清单里，他勾选了两种：雪松，柑橘。

填完后，他抬起头。

“哲导，从明天开始，我演温觉的时候，脑子里不仅要有角色的情绪，还要分出一部分，去执行您给的这些……程序？”

这比单纯地成为角色累多了。但他没说出来。

黎明哲点了点头。

“这些程序会逐渐自动化。初期需要意识调配，后期应融入表演本能。就像现在你已经可以无意识保持生理环佩戴。”

他顿了顿。

“明天耳返只会在两个节点提示你。”

“第一，你触碰旗袍的瞬间，提示词是‘触觉边界’。提醒你读取的是物品的记忆，不是你的自身经历。”

“第二，记忆重现结束时，提示词是‘温度曲线’。指向温觉自有的管理仪式——戏中他会口述感受，生成纸带。”

“每个提示只出现一次，时长0.5秒。”

简星听着，默默记下。

“如果你明天感到干预阻碍了表演，”黎明哲说，“会有调整方案。”

“好的，哲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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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触觉记忆师》片场。

简星换上温觉的米白色亚麻衬衫。右耳内戴着那枚几乎隐形的微型耳返。

今天拍的是第一场关键戏：触摸一件旧旗袍，读取战火中的爱情记忆。

全场安静下来。

简星闭上眼，让自己沉入“温觉”的状态。

他伸出手。指尖即将碰到那件悬挂着的旧旗袍——

耳返里传来一个声音。

“触觉边界。”

音调平稳，毫无起伏。像地铁报站，像机器朗读。

简星的手指顿了一下。

靠。这声音也太AI了。

但他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停顿，不是因为提示音本身。是因为提示音提醒了他——他在被提醒。

一条线。他在线的这边。角色在那边。

他继续伸出手，指尖触上旗袍。

记忆画面涌来。战火。车站。分离的恋人。

温觉的眼眶渐红。

但胸口那种熟悉的、即将被拉扯的感觉，变轻了。

悲伤是在被“观测”，不是在“吞噬”他。

“卡！”

拍摄导演的声音传来。

“小简，碰到之前那个停顿，有点刻意了。再来一条，要更流畅。”

第二条。第三条。

每一条，那个AI声音都会准时响起。每一条，他都会有一个极小的停顿。

但越来越短。

第四条。

指尖流畅地抚上旗袍。提示音响起时，他的呼吸节奏没变，眼神依旧沉浸在记忆里。

导演没喊卡。

第二幕结束。温觉需要口述感受，生成纸带归档。

耳返里又传来声音：“温度曲线。”

他刚好张开嘴，开始念台词。表演衔接得自然，像那个提示本就是他戏里的一部分。

拍摄结束。简星走进过渡舱。

按照流程，他戴上VR眼镜，看着自己刚才的生理数据化成一座浅蓝色的冰山，在眼前逐渐消融。鼻尖萦绕着雪松的冷香。

他拿起那件作为道具的旗袍复刻布料，放入带有锁扣的木盒。

“此刻归档。”

锁扣“咔哒”一声合上。

他站在那里，停了两秒。

真的有一种……仪式性的切断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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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简星来到实验室门口，透过虚掩的门听到了顺姐的声音。

“今日所有设备运行状态良好。”顺姐递上平板，“这是简先生过去两周的皮肤电导基线波动统计表。”

黎明哲没有转身，目光仍停留在屏幕上。

顺姐顿了顿，又说：“另外，我在《神经工程学刊》最新一期看到一篇关于干电极信号稳定的预处理新算法，引用的是您课题组三年前的奠基论文。我标注了几个疑问点，如果您本周有任何空余的10分钟……”

黎明哲终于转过身，接过平板看了一眼。

“明天下午3:20至3:35，我有空档。把论文和你标注的问题发我邮箱。”

他停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