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机第二周,简星已经习惯了片场和实验室之间的切换。
白天,他是温觉——一位拥有特殊共情能力的记忆修复师。经营着一家小店,每天接待带着遗物前来的客人。
晚上,他是简星——躺在实验室那张躺椅上,让那些安静的设备记录他“回忆之时”和“出来之后”的样子。
今天收工早。他到实验室的时候,顺姐正在调试设备。
“简先生。”她抬起头打了个招呼,又低头继续调参数。
顺姐是设备维护助手,话不多,手很稳。每次帮简星贴那些贴片的时候,她的目光永远落在设备上,从不往他脸上多瞟一眼。
简星喜欢这样。
但他也记得第一次不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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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顺姐刚来,戴着白手套,手里捏着电极贴片,站在躺椅旁边等他躺下。简星站在那儿没动,盯着那双胶皮手套,脑子里冒出一个词:解剖。
他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那个瞬间的感觉。那些精密的仪器,那个面无表情的研究者,那些他看不懂的条款,签协议的时候他都没怕,走进实验室的时候他也没怕。
但看着顺姐戴手套的动作,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固定在托盘上的小白鼠。
“简先生?”顺姐问。
他没说话,只是往后退了半步。
顺姐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不耐烦,也没有追问。她只是把手套摘了。
“那我先调试设备。”她说,“您什么时候准备好了,叫我。”
然后她就转身去摆弄那些黑色球体,留他一个人站在那儿。
后来简星还是躺下了。不是因为他准备好了,是因为他发现顺姐真的没有再看他。
她的注意力全在那些设备上,屏幕上跳动的波形,贴片的位置说明,线的走向。她像个精密仪器的一部分,专业、温和,没有多余的动作。
那天结束的时候,顺姐说:“明天这个时间,可以吗?”
简星说可以。
从那以后,他就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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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贴哪儿?”简星在躺椅上躺下,闭上眼。
“和昨天一样。肋下需要换个位置,那片有点泛红。”
简星“嗯”了一声。
酒精棉片擦过皮肤,凉凉的。然后是贴片按压的轻微触感。顺姐的动作很轻,轻到有时候他会忘记那里贴着东西。
“今天剧组有什么新鲜事吗?”他随口问道,想让空气里有点声音。
顺姐手上没停:“听说制片主任早上堵了哲老师。”
简星睁开眼。
“堵他干嘛?”
“想塞个演员进B组。”顺姐的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说了半小时,哲老师听完,回了一句——”
她顿了顿,模仿那种没有起伏的语调:
“‘您的需求我已记录。选角流程在协议附录三,变更需全体主演签字。您需要我打印流程表吗?’”
简星愣了一下,心里觉得好笑。
“主任脸都绿了。”顺姐自己也笑了,“说‘你就不能通融一次’?哲老师答:‘可以。请先让法律团队修改协议,预计耗时三周,延期损失将从您部门的预算扣除。’”
简星听着顺姐的模仿,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他突然问:“你好像……不怕他?”
顺姐正在换棉片,闻言抬起头。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他的规则很清楚。”她说,“只要遵守,他就像一台高精度应答机。麻烦的是不守规则的人。”
她把旧贴片取下来,贴上新的。
“而且他从来不骂人,只会用条款和数据分析到你无话可说。”
她轻轻压了压贴片边缘,确认贴合度。
“某种意义上……挺安心的。”
设备调试完,顺姐开始收拾工具。
简星若有所思地点着头。对那个研究者好像又多了些了解。
“那你每天就做这些事:调试设备,贴贴片,看那些波形,不无聊吗?”他话锋一转,“就不好奇这实验到底在测什么?”
顺姐的手顿了一下。
“无聊。”她说,“但这是我的工作。”
“而且也很好奇。”她继续收拾,语气平静,“尤其是你的皮肤电导波形,基线漂移模式和我接触过的其他样本都不一样。”
“那你怎么不问?”
“因为合同第4.2条写得很清楚。”顺姐说,“助手权限止于数据采集完整性验证,禁止任何形式的个人推测或记录。违反条款的罚金是我年薪的三倍。”
简星睁开眼,从仰躺的角度看向她:“只是因为罚金?”
顺姐停下动作,她看着简星,表情认真起来。
“不全是。”
“哲老师面试我的时候,问了一个问题。”
“他问:如果发现数据明显异常,但受试者声称自己没事,你会怎么做?”
简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那个人的面试问题会是这个。
“我回答:按协议上报异常,不建议自行干预。”
顺姐把最后一根电极线收进箱子。
“然后他说:‘正确。你的专业是设备与流程,不是诊断。跨出这一步,你就从助手变成了变量。’”
她合上箱子。
“我负责让仪器精准运转。至于数据背后的意义——那是他的领域。”
“而且,同一个波形,我看不出太多信息。但哲老师看,能看出很多东西。”
“比如?”简星问。
顺姐想了想。
“比如你那个皮肤电导的基线漂移模式。”她说,“我不懂那意味着什么,但我发现哲老师每次看到那个波形,都会多停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