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晚,江石真在书房歇宿。夏竹一开始没放在心上,以为他要读书用功,毕竟二月底的考校,听他的口气,好像不是很好。
可自此开始,他日日歇在书房,那就不对了。饭桌上,也没甚么话。天天闷声闷气,闷进闷出,脚步又轻,来去好像个泡影。
夏竹仔细想了想,没觉得自己做错甚么,那他这样子,当是在府学受了气,受了委屈,于是问他怎么了。
谁知他说没甚么。
没甚么,那你天天甩脸子做甚!
夏竹最讨厌这种无名疯。你不高兴,我还不高兴呢。不进卧房,正好,没人跟我抢床。
她决定不再理他。
结果就是更闷。
闷的人喘不过气。小小院子,好似自上而下罩上了一个皮囊子,透明,却不透风。
绿菊第一个受不了了,这样下去可不行。她跟青荷兴家兴业商量后,兵分两路,两头劝,可惜没用。
一个比一个倔。
“怎么办?”青荷焦心无比,“要不告诉老爷?”
“你想让小姐挨训啊?”绿菊抿着嘴。
“那怎么……”
“二小姐啊。”绿菊耸耸肩,“二小姐一定有法子。”说完,推着兴家去买菜。
“我刚买回来啊。你没看见?”
“再去买,这次我帮你。”绿菊冲他使个眼色,兴家这才明白过来,立即提声道,“辣椒,忘了买了,还得跑一趟。”
“买多少,我去一趟就是,你快准备午饭吧。”绿菊接嘴道,“正好,我也要买针。”
“半斤就够,要干的红辣椒,做辣椒油的那种。”
“知道了。”绿菊应着,离开厨房,出院门,经后门,然后直奔夏锦家。
夏锦家在北城睦亲坊铃铛胡同,从侯府过去,并不近,绿菊一路疾走,等到时,身上面上都出了汗。
夏锦正在门前买绒花,看见她,吃了一惊。
“被狼撵了?看你喘的?”
“比狼还严重,二小姐,救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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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转盛,湛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青荷端了饭菜,请夏竹用午饭。
夏竹没甚胃口,只吃了半碗米饭,就放了筷子。
正漱口的,见绿菊笑吟吟过来。
“小姐,二小姐派人送来了帖子,请您跟姑爷,初九去白狼亭玩耍。”
上午,绿菊跟兴家的对话,夏竹是听在耳朵里的,当即就明白了绿菊的心思。此刻却不点破,一是好意难却,二是她也想出去逛逛,看看街景,看看仕女郎哥的装扮,若有新奇的料子,则要通知关掌柜,抓紧进货。
“是么,”她轻声道,“姐姐居然用帖子了,真稀罕!”
绿菊一怔,是啊,二小姐从来都是让人送口信的,这次特意写了帖子,自是因为要请江石,读书人嘛,礼节自要郑重。
她正想着如何解释才能让夏竹开心,结果就听夏竹又道:“知道了,让兴业去订辆马车,让兴家准备攒盒。”
“是。”绿菊立即应道,悄悄与青荷对视一眼,彼此会心一笑。
下午,落了雨。春雨贵如油,淅淅沥沥的雨丝从天而降,落在地上,墙上,瓦上,沙沙嗒嗒的,很好听,很催眠。
夏竹躺在床上,翻个身,不想起,直到听见兴业的说话声,才掀开薄被,坐了起来。
透过窗格,往外看,就见兴业撑了伞,出了院门。
片时,青荷进来,说豆沙包蒸好了,问夏竹要不要趁热尝尝。
夏竹没接这话,只问:“下雨天的,兴业出去做甚么?”
“有个匣子锁坏了,他送去修修。”
“甚么匣子这么急,就不能等雨停。”
青荷不语,只去倒了茶,递给夏竹,笑道:“落了雨,天就暖和了,该踢毽子了。”
闻言,夏竹眼睛一亮,“是啊,咱们又要活动筋骨了。——对了,兴家兴业也会踢吧,咱们可以比赛,设个彩头。”
“好哇。”
“毽子有几个?你看看,咱们五个人,至少得三个。”
青荷去柜子里取了个小木匣,里面是各种小玩意,鸠车啦,拨浪鼓啦,连环锁啦,七巧板啦,都是夏竹耍的。
还有两只鸡毛毽。
“再做两只。”夏竹掂着毽子道,“要红鸡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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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下越大,待散学已成了势。雨水在檐角挂起帘子,凡经过的人,都被打的湿头湿脸。
日光也被遮住,天地有些苍茫。
学子们守在教室,焦急地商量回家之策。或等家人送伞,或冒雨回去,此外并无好法。
金志远是前者,他并不着急,坐在江石课桌前,同他一起赏雨。
“得此雨,京郊十八县的麦子,一定分外喜人。”志远忽道。
江石轻轻点头。
“等清明,咱们踏青去。”志远又道,“鹿山桐花已含苞了。”
将说完,就见书童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两把伞。
“走吧。”
志远与江石,拿好书袋,步出教室,各自撑了一把伞,往府学大门走。
身后是无数双又羡又妒的目光。
“那两块羊脂玉,今天能看么?”江石慢慢开了口。
今早上一见面,志远就说得了两块好玉。
“能啊,”志远立即道,“这有甚么不能的,就在我书案上放着呢。”
“那我……”
一道喊声打断了江石的话,“姑爷——”
江石抬头,见兴业立在府学门口,冲自己挥手。
兴业撑着一把伞,怀里还抱着一把。
“姑爷,我来接您。”兴业又道。
江石有些怔,毕竟这么多年,都没人接过他,每次雨雪,都是沾志远的光。
他不知如何应答,只点了点头。
兴业立即对旁边的门吏道:“看见了,我没撒谎,我真是来接人的。”
原来门吏从没见江石带人来过,是以将兴业给拦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