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竹打定主意,房门再次被叩响,这次是青荷。
“进来吧。”
青荷绿菊各端着个铜盆入内,盆中是温热的水,请两人洗漱。
铜盆簇新,夏竹认得,自个的陪嫁。
她有些不乐意,就他那软糯样儿,根本不配用这盆,这盆是她爹爹特意找铜匠打制的,说甚么新人新器,两家合一家。
谁知他倒是不拒,接过绿菊给的布巾、皂粉,去墙边盆架上自行洗洗擦擦,擦洗之前,先止了红烛。
“小姐。”青荷低声催促夏竹,声音很是担忧,还有丝丝委屈。
夏竹忍不住望向她,这才发现她面色发青,浑身瑟缩。
“可是不舒服?”夏竹立即问。
“没事,就是冷了些。”说这话的是绿菊,她一面说一面冲夏竹摇了摇头,又看了看江石,他正在揩面。
夏竹会意,没再言语,走到梳妆台前,开始洗手。
片时,江石洗漱毕,出了房门,并未更衣,就那样穿着红绸单衣出去了。
夏竹不闻不问,只冲绿菊使个眼神。
绿菊轻步走到门侧,悄悄拉开门,见门外无人,当即合上门,走到夏竹身边,低声道:“小姐,江家人不好对付。昨晚,我跟青荷,被安排在南房歇宿,那房中久未住人,很是潮冷,我想点个火盆熏熏,牛婆子不让,那多给床被吧,也是没有。就一床薄被,我跟青荷两个人,都不敢解衣,就合衣凑合了一宿。”
“你看,都有褶子了。”绿菊指着身上的水红袄子道。
夏竹将要说甚么,却被推门声打断,三人扭头,见江石进来。
他穿了件半旧的蓝布棉袍,腰间系着黑绦,头上戴着儒巾。
乍看,好似个老学究。
不是,这才成亲第二日,怎就此等打扮,又不是要进学堂,更不是要下考场,一点喜气也无。
夏竹当即睁大了眼,来时二姐嘱咐过的,新人新样,成亲第一年务要簇新光亮。
她就要冲口而出,却又生生忍住,他爱怎样就怎样,她管他呢!
江石注意到了三人的目光,虽有些讶然,但对方没开口,他也不说甚么,只去榻上坐定。
外人在,任何话也说不的。
夏竹只好快快洗漱毕,然后梳妆。青荷拿了梳子,替她把头发梳成挑心髻。绿菊则去收拾床铺。
“这簪子如何?”青荷打开首饰匣,拿出两支嵌红宝石金簪。
夏竹摇头,“原来的木簪子呢?”
“小姐——”青荷低了声音,“二小姐说过的,要您——”
“我不稀罕,你又不是不知道。”夏竹看着铜镜,“就要那木簪。”
青荷无法,只好将支沉香木刻梅花纹簪子簪在那髻上。
“好看。”夏竹点点头,拿起螺黛。
这时,他的声音响起,“让我来。”
嗯?夏竹青荷愕然扭头,绿菊也放下了手中的枕头,悄悄抬眼。
江石从榻上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新妇眉妆,郎君画,不是么?”
新妇过门,第二日晨起梳妆,夫婿要给画眉。这是京城习俗不假,但在夏竹看来,这是恩爱夫妻间的亲密举动,至于她跟他,哼!
她就要拒绝的,他又道:“我画的可能不好,夫人多担待。”
闻言,青荷先低头笑了,随即退开,去跟绿菊搭手。
夏竹则是讶然,到了唇边的话,只说不出。
这口气之软,硬是挡住了她的严拒之词。
不拒绝,就是默许。江石再不言语,抬手拿过了她手中的螺黛。
那螺黛捏在她指尖,取拿间,他的指尖碰上她的指尖,温热触到冰凉,两人都是一怔。
“请转过身。”他的声音更低。
夏竹捏了捏手,待不动的,他杵在跟前,还拿着螺黛,待动的,真是憋气。
犹豫间,一只温热的大手扶上肩头,“转一下就好。”
说着,那大手轻轻用力,如磁石,夏竹端正的身子如铁般随力而动。
当她能看见他绦带时,那手停力,离开肩头,轻轻托住她下颏。
顿时,四目相对。
但只一瞬,各自移开。
夏竹只觉心有些慌,不由捏紧手。
他抿紧唇,仔细端详那张莹白洁净的脸,细细嫩嫩,如刚出锅的豆腐脑,又清清透透,一如羊脂白玉。
实在美妙。
他不由屏息,郑重抬起拿螺黛的手。
夏竹只觉细细的凉风拂面而过,接着就听见了他的声音,“夫人看看,如何?”
夏竹抬眼,见面前多了铜镜。
他正捧着镜子给她照面。
只一瞥,她就愣住,两道细眉,弯弯越过眼角,如两片新发的柳叶。
比她画的好。
惊喜涌上,将到心口的,就被一个念头压住,不定拿谁练过手呢!
此念一起,道谢的话是万万没有的。
她瞥他一眼,不置可否,转身端正坐好,拿起胭脂。
见状,他把铜镜放在镜架上,转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