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牧抬起头,望着那道影子消失的方向。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被什么东西烧着了。
“应龙……”她喃喃着。
姚庭看着那道龙影消失的方向。云层已经合拢了,天边还是灰蒙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想起白泽说的话——“他已经来了”。
“来了。”他喃喃着。
离朱凑过来:“什么来了呀?”
姚庭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营地走。
“回去吧。天黑了。”
营地里,青要站在城墙上,也看见了那道龙影。
她的手指攥紧了玉石。那些裂纹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金色。
“应龙……”她喃喃着,声音很轻。
她知道应龙不会现身。涿鹿之战,轩辕救过他。他说过,轩辕每一世,他都会看一眼。但不插手。
除非他真的撑不住了。
青要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石。
天子崩,魂根断。轩辕之力会从封印里溢出来。那时候,他每一拳、每一刀,都是在烧自己的命。
她不知道他能烧多久。
但她知道——烧完了,就没了。
她攥紧了玉石,指节泛白。
她不能说。说了,他就不敢出手了。不敢出手,他就真的死了。
她闭上眼睛。
等了三千年,等的不是他不出手。等的是他出手之后,还能活着回来。
五、夜话
夜深了。
白泽掀开青要帐篷的帘子,走进去,靠在柱子上,抱着剑。
青要坐在榻上,手里握着那块玉石。帐篷里没有点灯,月光从帘子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帐篷上,细细长长的。
白泽说:“他看见了。”
青要没有抬头:“应龙?”
白泽点了点头。
青要沉默了一下:“他不会现身。”
白泽:“他知道。但他还是会来。”
青要抬起头,看着白泽。
白泽迎着她的目光:“应龙欠轩辕的人情,比我们所有人都重。涿鹿那一战,轩辕不救他,他就死在风后阵里了。他说过,轩辕每一世,他都会看一眼。但不插手。除非——”
她没有说下去。
青要:“除非什么?”
“除非他看见轩辕真的撑不住了。”
青要沉默了很久。久到帐篷外面的风停了,又刮起来。
“这一世,他不会出手。”她说。
白泽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青要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石:“因为姚庭还没到那个份上。他还能撑。”
白泽沉默了一下。
“魂根的事,”她说,“你还没告诉他。”
“告诉他有什么用?”
“他至少知道——出手的代价。”
青要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活不长就够了。”她说,“细节……不必了。”
“你怕他不敢出手?”
青要没有回答。
白泽看着她,目光冷得像刀。
“你怕他知道了,就不敢拼命了。不敢拼命,就真的死了。”
青要的手指攥紧了玉石。那些裂纹硌着她的手,疼。
“你什么都知道。”她说,声音很轻。
白泽没有接话。她转过身,掀开帘子。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他今天说了一句话。”
青要抬起头。
“他说:‘我想活。但该死的时候,我不躲。’”
白泽说完,就走了。帘子落下来,月光被切断了。
青要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
“该死的时候……不躲……”她喃喃着。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淡,像风吹过水面,皱了,又平了。
“那你就不会死。”她说。
帐篷外面,风停了。远处有狼嚎,一声一声的,凄厉地回荡在夜色里。隔壁帐篷传来离朱的声音,在骂着力牧,力牧在骂着离朱。常先大概在打着鼾,鼾声匀称。
青要躺下来,闭上眼睛。
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她睡着了。
六、星下
姚庭躺在榻上,睁着眼,望着帐篷顶。帐篷顶是旧的,有好几个补丁,月光从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一条一条的,像刀疤。
他摸了摸怀里的坎肩。针脚扎手,但暖。
他想起白泽说的话。
“赴死之心,不是想死。是想活,但不怕死。”
他喃喃着:“我想活。但该死的时候,我不躲。”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确实是笑。
他想起御书房里的那个人。
那年他第一次单独面圣,站在殿中,腿在发着抖。那个人坐在案后,头也不抬,批着奏章。批了很久,久到他以为那个人忘了自己在这里。
然后那个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他说:“北境冷,多穿点。”
姚庭闭上眼睛。
那句话他记了十二年。不是恩情,是……他也说不清。一个人站在最高的地方,每天批几百斤奏章,杀几万人,修长城,修直道,修骊山,求长生——然后抬起头,对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说“北境冷,多穿点”。
姚庭不知道那算不算“在乎”。但他记住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坎肩。针脚扎手,但暖。
“婴,”他喃喃着,声音很轻,“你缝的坎肩,我穿着呢。”
没有人回答。
他笑了一下。
“陛下,”他说,“您说的多穿点,我穿着呢。”
他翻了个身,把坎肩盖在身上。针脚扎着下巴,扎得疼。
但他没摘。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帐篷外面,那颗星冷冷地照着。赤红,亮得刺眼,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看着这片被风雪覆盖的大地。看着帐篷里睡着的人,看着城墙上站着的人,看着那些在黑暗中醒来的、等了三千年的东西。
夜深了。
营地外的荒野上,赵庆蹲在一棵枯树下,望着远处的营火。他的眼睛在黑暗里泛着红光,像炭火将灭未灭。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但他没有动。
“还不是时候。”他喃喃着,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石头。
他在等。
等那颗星更亮一点。等那个人更弱一点。等——
他不知道等什么。但刑天说等,他就等。
夜风从草原上刮过来,把他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那张刀疤纵横的脸。
他笑了。那笑容很难看,像干裂的河床。
“轩辕,”他喃喃着,“三千年了。你还能打吗?”
没有人回答。
远处,营地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