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巡边
北风从草原深处刮过来,刀子似的,割得人脸生疼。
姚庭裹着那件皮袄,沿着城墙慢慢地走着。皮袄是青要缝的那件,针脚扎手,但暖。他把领口竖起来,缩着脖子,整个人像一只笨拙的熊。离朱蹲在垛口上,缩成了一团,两手揣在袖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被风吹的。
“这破地方,”他骂骂咧咧的,“比涿鹿还冷啊。涿鹿那会儿好歹有火堆,这儿连柴火都找不着。”
力牧从城楼里探出头来。她穿着一件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羊皮褂子,毛朝外,整个人毛茸茸的,像一头站起来的熊。
“你一只金乌,怕冷?”
离朱瞪着眼:“金乌怎么了?金乌也是肉长的啊!”
力牧嗤了一声:“你又不是肉长的。你是毛长的。”
离朱张了张嘴,没接上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皮袄,好像真的是毛做的。
“老子不跟你说了。”他把脸埋进袖子里。
姚庭没理他们,继续走着。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确实动了一下。
城墙下的营地里,士兵们在生火做着饭。炊烟被风扯得歪歪扭扭的,混着干粪和黍米的气味,呛得人直咳嗽。有人在磨着刀,有人在补着衣服,有人在骂骂咧咧地分着干粮。
姚庭蹲下来,帮一个老卒磨着刀。老卒坐在墙根下,面前摊着一块磨刀石,手里的刀锈迹斑斑的。他看见姚庭蹲下来,愣了一下,往旁边挪了挪。
“将军,您亲自磨?”
姚庭接过刀,在磨刀石上试了试刃口,钝得像块铁片子。他蘸了点水,开始磨着。磨刀石发出沙沙的声响,一下,一下的。
“刀不快,砍不了人。”他说。
老卒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将军这话实在。那些当官的,就知道说‘刀磨快了没用,砍不着人’。刀不快,砍着人也砍不死啊。”
姚庭没接话,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着。
城墙上,青要站在垛口后面,看着这一幕。姚庭蹲在老卒身边,磨着刀,说着话,像一个普通的军官,不像一个活不过今年的转世者。他瘦了,黑了,颧骨突出,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不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烧着的亮,是一种更沉的、更稳的亮,像炭火被灰盖住了,看着灭了,拨开来,里头还是红的。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二、星下
夜深了,营地里安静下来。风声从帐篷的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地响着,像有人在远处吹着埙。
姚庭坐在城墙上,靠着垛口,望着南方的天际。那颗星还在那里,赤红,亮得刺眼,把周围的夜空染成了红色。他把坎肩往怀里塞了塞,针脚扎手,但暖。
他想起青要说的那句话。
“到你不需要我为止。”
他喃喃着,声音很轻,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婴……我要是一直需要呢?”
没有人回答。
风停了。城墙下的旗帜耷拉下来,一动不动的,像睡着了。
“想死?”
姚庭转过头。白泽不知什么时候上来的,靠在垛口另一端,抱着剑,面无表情。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楚——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扬起,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姚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
白泽没看他,望着那颗星:“你身上有股味儿。跟长平那会儿一样。”
姚庭沉默了一下。长平。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刚开窍,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冲。现在他什么都懂了,什么都怕,什么都不敢冲了。
不,不是不敢。是不想。
“那时候是想死。”他说,“现在……不一样。”
白泽转过头来,看着他:“哪里不一样?”
姚庭想了想,慢慢地说:“那时候是怕。怕自己扛不住,怕自己害死身边的人,怕自己是个废物。现在……”他顿了顿,“现在不怕了。”
白泽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刀:“不怕死?”
姚庭迎着她的目光:“不怕。该我死的时候,我死。不该我死的时候,我活着。”
白泽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来,把她的衣角吹起来,又放下。
“那你知道什么时候该你死吗?”
姚庭摇了摇头。
白泽的声音忽然冷了一分:“那你凭什么说‘该’?”
姚庭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坐在那里,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喘不上气来。
白泽看着他,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城墙上的旗子:
“赴死之心,不是想死。是想活,但不怕死。”
她顿了顿。
“你分得清吗?”
姚庭沉默了很久。久到城下换了一班岗,久到那颗星在天上挪了一寸。
“分得清。”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稳,“我想活。但该死的时候,我不躲。”
白泽看了他很久。那目光不像刀了,像光。冷的,但亮。
“轩辕旧部里,”她忽然说,“还有一个没来。”
姚庭愣了一下:“谁?”
“应龙。”
白泽转过身,望着北方的天际。那个方向什么也没有,只有灰蒙蒙的云层和看不见尽头的草原。
“涿鹿之战,轩辕救过他。他说过,轩辕每一世,他都会看一眼。”
“看一眼?”姚庭皱起眉头,“然后呢?”
“然后走。”
白泽的声音很冷。
“不插手。除非——他真的撑不住了。”
姚庭沉默了一下。
“他会来吗?”
白泽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下城墙。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他已经来了。”
姚庭愣住了。
他想问什么意思,但白泽已经走远了。夜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猎猎作响。她走下城墙,消失在夜色里,像一滴水融进海里,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姚庭坐在那里,望着那颗星。它还是赤红的,亮得刺眼,但他忽然觉得,没那么可怕了。
三、暗流
同一片夜色下,不同的人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北境某处荒野,赵庆跪在地上,面前燃着一堆火。
他穿着破旧的甲胄,浑身是泥,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到下巴的刀疤,还没完全愈合,翻着鲜红的肉。他的眼睛是红的,嘴唇干裂,整个人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火堆里有一团黑影。没有头,没有脸,只有两只眼睛,长在胸口的位置,血红,看着他。
“他在北境。”刑天的声音从火里传来,嗡嗡的,震得地上的石子都在跳,“去。杀了他。把他的魂带给我。”
赵庆站起来,转身往北走。步伐很稳,像踩在一条早就铺好的路上。
北境某处河边,一个穿着黑衣的人站在水边,望着河面。
他是赵高的心腹,负责传递密令的人。他的脸在月光下惨白,嘴唇发紫,像在水里泡了很久。河面上浮着一团黑气,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像一个人的轮廓,没有脸,只有一双眼睛,浑浊得像死水。
“他在北境。”共工的声音从水底传来,像溺水者最后的一口气,“去。杀了他。把他的魂带给我。”
黑衣人转身,往北走。
楚地某处,项梁坐在山洞里,面前的火已经灭了。
他站起来,走出山洞。月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很长。他下山去了,往东走。
那个方向,是下相。
四、龙影
黄昏。
姚庭带着离朱、力牧出营巡查。草原上的草已经黄了,风很大,刮得人睁不开眼。远处的地平线灰蒙蒙的,分不清哪儿是天,哪儿是地。
离朱缩着脖子,整个人裹成了一只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东张西望的,什么也没看见。
“这破地方,”他骂骂咧咧的,“连只兔子都没有啊。”
力牧走在他后面,扛着斧头:“你还想吃兔子?”
离朱:“我不吃,我就想看看活物。”
力牧:“你不是活物?”
离朱:“……你闭嘴。”
姚庭没理他们,勒住马,蹲下来,看着地上的马蹄印。印子很深,是新踩的,往北去了。他数了数,五六匹马,跑得很急。
“最近他们越来越多了。”他说。
力牧也蹲下来,看了看:“要打仗了。”
姚庭点了点头。
天边忽然暗了一瞬。
不是天黑,是天边——那片灰蒙蒙的云层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着。巨大的、无声的、转瞬即逝的。一道影子从云层中掠过,不是完整的龙,只是一个轮廓,像墨汁滴进水里,散开,又消失了。
离朱愣住了,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那……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