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白泽说,“不然他就被帝俊或帝辛收走了。”
“共工呢?”
“共工撞不周山,不是要灭世。”白泽的声音很冷,“他是怒。怒天地不公,怒规则偏向轩辕,怒自己永远差一点。他要的是‘规则重来’。把棋盘掀了,重新下一盘。”
“他会帮谁?”
“倾向帝俊。混沌意味着‘规则重来’。但不会完全臣服。他是共工,不是谁的狗。”
“刑天呢?”
“刑天更简单。”白泽说,“他停不下来。战斗是他的存在方式。轩辕斩了他的头,他以乳为目,以脐为口,继续战。不是恨——是停不下来。”
“他帮谁?”
“谁给他战斗,他就帮谁。”白泽说,“帝俊能给他无尽的混沌战场,帝辛能给他永恒的秩序战争。”
姚庭看着白泽,又看了看青要。
“所以我要是不醒,他们就会被反派收走,然后来打我?”
“对。”白泽说。
“醒晚了,他们就是你的敌人。”青要补充。
“醒早了——”白泽顿了顿,“他们可能是你的对手。但对手和敌人,不一样。”
姚庭沉默了很久。
“蚩尤、共工、刑天……”他喃喃着,“都是轩辕的老对手。”
“都是输给轩辕的人。”白泽说。
“输得不服。”青要补充。
姚庭忽然问:“他们恨轩辕吗?”
白泽和青要都没有回答。
帐篷外面,风停了。安静得能听见油灯燃烧的声音。
“不恨。”青要终于说,“他们只是——还在等。”
“等什么?”
“等你。”白泽说,“等轩辕回来。再打一场也好,再战一次也好。他们等了三千年。”
姚庭看着她。
“你呢?”他问,“你等了三千年——等什么?”
青要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石。那些裂纹在灯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像一张细密的网。
她没有回答。
六、魂根·转世的秘密
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灯快燃尽了,火苗越来越小,一跳一跳的,像随时会灭似的。
姚庭忽然开口了:“婴。我问你一件事。”
青要抬起头。
“魂根。绑在天子身上那个。”
青要的手指攥紧了玉石。
“山社的大司衡说,天子强则我强,天子崩则我死。”他顿了顿,“那之前呢?之前的那些转世,也是绑在天子身上?”
青要沉默了一下。
“是。”
“那他们——”
“都死了。”青要的声音很平静,“每一世,都死在天子前面。”
姚庭的手指攥紧了膝盖。
“那你每一世都去找他——明知道他活不长?”
青要没有回答。
“为什么?”
沉默。
白泽忽然开口了:“因为总得有人去。”
姚庭看着她。
白泽抱着剑,靠在柱子上,面无表情。
“五藏山社不知道谁能即世为王。但当世界出现贤君雄主的时候,就会出现苗头。这个苗头,就是轩辕转世的魂根。”
她看着姚庭。
“婴的任务,是找到那个苗头,确认是他,然后——守着。”
“守着?”姚庭的声音有些哑。
“守着。”白泽说,“等他醒。或者等他死。然后等下一世。”
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燃烧的声音。
姚庭看着青要。
“所以你不是因为欠轩辕的债。”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青要沉默了一下。
“白泽跟你说的?”
“她跟谁都说。”
青要没有接话。
“她说的不对?”姚庭问。
“她说的对。”青要的声音很轻,“但也不全对。”
“哪里不全对?”
青要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灯又跳了一下,久到帐篷外面的风又刮起来了。
“第一世。轩辕死的时候。”她的声音很轻,“我站在他身边,不知道该干什么。后来风后来了,他说——‘他会回来。但不是现在。等天下需要他的时候。’”
她停了一下。
“然后呢?”姚庭问。
“然后我等。”
她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她的手指攥着玉石,指节泛白。
“五藏山社就是那时候建的。风后说,要有一个人守着,等他回来。大鸿说,要有一个人看着他,别让他走错路。常先说,要有一个人记着,别让所有人忘了他是谁。”
她抬起头,看着姚庭。
“我什么都不是。我只是——还在。”
姚庭看着她。
“所以你每一世都去找他——不是因为欠债,是因为——”
“因为总得有人去。”青要说。
姚庭沉默了。
油灯快燃尽了,火苗越来越小,帐篷里的光线越来越暗。两个人的脸都模糊了,只剩下轮廓。
“婴。”他说。
青要看着他。
“你等了三千年的东西,万一是个废物呢?”
青要看着他。目光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不是废物。”
“万一我是呢?”
“你不是。”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不是轩辕。你是你。但你不是废物。”
姚庭怔住了。
他想说什么——问她“你怎么知道”,问她“如果我一直不醒呢”,问她“你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青要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
“睡吧。”她说,“明天还要巡边。”
“婴。”
她停住了。
姚庭坐在黑暗里,声音闷闷的。
“你说……我要是一直需要呢?”
青要没有转身。
“那你就不需要了。”她说,声音很轻。
然后她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帘子落下来的时候带进来一阵风,把油灯吹灭了。
黑暗里,姚庭坐着,很久没有动。
他摸了摸怀里的坎肩。针脚扎手,但暖。
“婴。”他喃喃着,“你还要等多久?”
没有人回答。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闷在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
“三千年,”他自言自语着,“她等了三千年的东西,万一是个废物呢?”
没人回答他。
他又摸了摸坎肩。
“算了,”他说,“废物也得活着。活着才有机会不当废物。”
他躺下来,把坎肩盖在身上。针脚扎着下巴,扎得疼。
但他没摘。
帐篷外面,风停了。
七、星下
青要没有回帐篷。
她走上城墙,站在垛口后面,望着南方的天际。那颗星亮得刺眼,赤红的,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风从草原上吹过来,把她的披风吹起来,又放下。
她想起白泽说的话。
“婴,你不欠任何人。”
她不知道白泽说得对不对。她只知道,三千年了,她还在。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石。那些裂纹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一直在。
“姐。”
离朱不知什么时候爬上来了,蹲在她旁边,缩着脖子,两手揣在袖子里。
“哥最近老不说话,就蹲那儿看南边。我问他看啥,他说‘看星星’。”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颗星,又低下头,“可那颗星星有啥好看的?红通通的,看着瘆人。”
青要没有回答。
离朱又说:“姐,你说……哥是不是心里有事啊?”
青要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了。”
离朱愣住了:“知道啥?”
“知道了自己活不长。”
离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低下头,手指抠着城砖缝里的土,抠了很久。城墙上的土很硬,冻得结结实实的,他抠了半天只抠出一点碎渣子。
“那……那咋办啊?”他的声音有点哑。
青要没有回答。她望着那颗星,目光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离朱忽然站起来。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瓮声瓮气地说:“那我跟着他。他死哪儿,我死哪儿。”
然后他跳下城墙,跑了。脚步声在城墙下咚咚咚地响了一阵,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青要站在原地,望着那颗星,很久很久。
白泽不知什么时候上来了。她靠在垛口上,抱着剑,和她并排站着。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你告诉了他多少?”白泽问。
“够多了。”
“帝辛、帝俊、三邪神、魂根。”白泽数着,“还差一样。”
青要没有接话。
“他自己的路。”白泽说,“你没告诉他,他该选哪条。”
青要沉默了很久。
“那条路不是告诉他的。”她说,“是他自己走出来的。”
白泽看了她一眼。
“你信他?”
青要看着那颗星。
“我等了三千年。”她说,“不差再等一会儿。”
白泽没有再说话。她转过身,走下城墙。脚步声很轻,像一片叶子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
青要一个人站在城墙上。
风吹过草原,草叶沙沙地响着。远处有狼嚎,一声一声的,凄厉地回荡在夜色里。
她低下头,把玉石收进袖中。
“到你不需要我为止。”她喃喃着。
然后她转身走下城墙。
那颗星悬在天际,赤红的,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看着这片被风雪覆盖的大地。看着城墙上站过的人,看着帐篷里睁着眼的人,看着那些在黑暗中醒来的、等了三千年的东西。
夜很深。
但所有人都在等天亮。
帐篷里,姚庭闭着眼,没有睡着。
他听见帐篷外面有脚步声——很轻,很轻。不是青要,不是白泽,不是离朱。
脚步声停在他帐篷外面。停了很久。
然后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风太大了,没听清。
等他坐起来掀开帘子,外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吹过草原的声音,和远处那颗赤红的星。
他盯着那颗星看了很久。
“帝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