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府
心腹匆匆进来,压低声音道:“大人,陛下今日单独召见了姚庭。”
李斯搁下笔,沉默了片刻:“多久?”
“不到半个时辰。”
李斯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半个时辰。不是临别叮嘱的时间,是深谈的时间。
“说了什么?”
“探不到。御书房里只有陛下和姚庭两人。”
李斯站起身,走到窗前。那颗星在白天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姚庭被贬去北境,陛下单独召见……”他喃喃着,“这是敲打,也是托付。”
心腹不解:“托付?”
李斯没有解释。他只是看着窗外那片灰白的天。
“蒙恬也在北境。”他说,声音很轻,“两个人凑在一起,是福是祸?”
他没等答案,转身走回案前,拿起笔,在竹简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了,封好,递给心腹。
“送去北境,交给蒙恬。亲手交。”
心腹领了命,退下了。
李斯独坐在书房里,望着窗外那颗星,冷笑了一声。
蒙恬府
蒙恬正在收拾着行装。他被罚去北境守三月,明日就启程了。
心腹匆匆进来:“将军,陛下今日单独召见了姚庭。”
蒙恬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多久?”
“不到半个时辰。”
蒙恬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这小子,”他把一件皮袄扔进包袱里,“有福气。”
心腹不解:“将军,姚庭被贬去北境,陛下召见他,这是……”
“这是告诉他,”蒙恬把包袱扎好,拍了拍,“朕还信你。”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北境冷,但比咸阳干净。”他喃喃着,“两个人一起守,挺好。”
姚贾府
姚贾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卷拓片——颠倒的八卦。他的手指在图案上慢慢划过,目光阴沉。
心腹推门进来:“大人,陛下今日单独召见了姚庭。”
姚贾的手指顿住了。
“多久?”
“不到半个时辰。”
姚贾沉默了很久。
“陛下这是……”他喃喃着,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还信他。”
他把拓片收起来,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赵高府的灯火也亮着。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夜的霜。
“信他又怎样?”他低声说,“北境远。路上出点什么事,谁说得清呢?”
心腹低下了头:“大人意思是……”
姚贾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窗外那颗星,目光阴沉如夜。
赵高府
赵高趴在榻上,屁股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他听完心腹的禀报,沉默了很久。
“半个时辰……”他喃喃着,声音尖细得像针,“陛下跟他说了半个时辰。”
他没说下去。但心腹看见他的手指,在被褥上慢慢地攥紧了。
“去,”赵高开口了,声音很轻,“派人盯着北境的路。姚庭什么时候走,走哪条路,带多少人,一五一十地报回来。”
心腹领了命。
赵高盯着屋顶的横梁,目光里什么也没有。没有愤怒,没有恨,只有一种空——比恨更可怕的东西。
四、宫门·白泽
姚庭走出宫门的时候,白泽不知何时已经靠在门外的石柱上了。
她没看他,只是望着宫墙上方那片灰色的天。
“你答应他了。”她说。
姚庭脚步一顿:“你听见了?”
白泽没答,转过头看着他。那目光很淡,淡得像冬日的霜。
“你知道他为什么问你‘拿什么保’吗?”
姚庭没答。
白泽收回目光,声音很轻:“因为他看见了。”
“看见什么?”
白泽没有回答。她转身就走了,步子不紧不慢的,消失在暮色里。
姚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离朱从后头追上来,小声问:“哥,她又说啥了?”
姚庭没答。
五、廊下·青要
暮色从宫墙的缝隙里渗进来,把整条甬道染成了灰蓝色。
青要站在廊下,靠着石柱。她不是一个人。大鸿站在她身后半步,穿着寻常的深衣,手里提着一个药箱,像个来送药的郎中。
姚庭走过来,看见她,又看见大鸿,脚步顿了顿。
青要看着他,没说话。大鸿也没说话。
姚庭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了。大鸿微微颔首,退到一旁,像是在望风。
“你来接我?”姚庭问。
青要没答。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紧闭的殿门。
“他说了什么?”
姚庭沉默了片刻:“他问我,天下还能稳多久。”
青要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怎么答的?”
“陛下在,天下稳。”
青要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他又问,他若不在呢。”
青要没有说话。
“我说,臣在。”
青要沉默了很久。久到暮色从灰蓝色变成了深紫,久到远处有内侍开始点灯了。
“他还问你什么了?”
“他问我拿什么保。”
青要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我答,臣的命。”
青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姚庭看见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
大鸿从后头走上来,压低声音道:“该走了。”
青要转身,往前走。姚庭跟上去。
走出十几步,青要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他记住了。”
姚庭没听清:“什么?”
青要没再说话。
大鸿跟在后头,目光在青要的背影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在算一笔复杂的账。
离朱从后头追上来,正要开口,被力牧一把拽住了。力牧朝他摇了摇头。离朱看看姚庭的脸色,又看看青要的脸色,难得地闭了嘴,乖乖地跟在后面。
常先走在最后面,怀里抱着那面鼓,步子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六、府中·星下
夜深了。
姚庭坐在院中的石墩上,望着东南那颗星。离朱蹲在墙头,力牧在廊下擦着斧头,常先靠在柴堆上打着盹。
“哥。”离朱忽然开口了。
姚庭没回头:“嗯?”
“你说那颗星,还能亮多久啊?”
姚庭看着那颗星,赤红的边缘像一圈血晕,把周围的夜空染成了暗红。
“不知道。”他说。
离朱缩了缩脖子:“那它亮到啥时候是个头啊?”
姚庭没回答。
力牧从廊下探出头:“亮到该亮的时候。”
离朱挠了挠头:“那是什么时候啊?”
“闭嘴。”
离朱闭嘴了。
青要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药汤,放在姚庭手边。她没说话,甚至没看他一眼,放了药就转身回去了。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像有什么话要说,但最终什么都没说,推门进去了。
姚庭端起药,一口饮尽了。药是温的,有点苦。
咸阳城静卧在夜色中,万家灯火,星星点点的。远处,李斯府的灯火还亮着,姚贾府的灯火还亮着,赵高府的灯火也亮着。
东南星悬在天际,比昨夜又亮了一分。
像一只眼睛,半睁半闭的,看着这一切。
姚庭坐在那里,望着那颗星,很久很久。
他想起始皇的话——“朕记住这句话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肋。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股温温的热意,像一颗心跳。
好好活着。
然后呢?
他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那颗星,还会更亮。
七、咸阳宫·帝俊之问
同一时刻,咸阳宫,御书房。
炉火还燃着,炭火的光映在墙上,忽明忽暗的。始皇批完最后一卷奏章,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睁开眼,起身走到窗前。
那颗星挂在那里。比昨夜又亮了一分,赤红的边缘像一圈血晕,把周围的夜空染成了暗红。它挂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像一只眼睛,半睁半闭的。
他看了很久。
内侍端着一碗热汤,在门口站了许久,不敢进来,又不敢走。最后他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该用膳了。”
始皇没回头:“退下。”
内侍退下了。
殿中只剩他一个人。炉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挑衅,又像认命。
他喃喃自语着,声音很轻,轻得像风穿过殿檐下的铜铃:
“帝俊……朕倒要看看,是你翻身快,还是朕长生快。”
没有人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