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好说。”云华子摇头,“但仓库的封泥是伪造的,手法很老到,不像是头一回干这种事。”
靠墙站着的中年男子——赤松子——抛完最后一枚铜钱,接住,嗤笑一声:“李斯那边,已经盯上我了。他在查长生不死的事,什么都想知道,又什么都不信。”
大司衡看向青要:“婴,你觉得呢?”
青要沉默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大司衡以为呢?”
大司衡缓缓道:“让他知道,但不是现在。”
赤松子插嘴:“不是现在是什么时候?帝俊之心亮到十分的时候,再不是现在就晚了。”
云华子摆手:“赤松子,大司衡自有分寸。”
赤松子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大司衡看向青要:“婴,你守了三千年,最知分寸。”
青要依旧沉默。
姚庭忽然开口:“那颗星,为什么叫帝俊之心?”
密室中静了一瞬。
大司衡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在看一个孩子问出不该问的问题,又像在看一个终于问出这个问题的人。
“因为那是帝俊的眼睛。”
姚庭等着他往下说。
但大司衡没有继续。
赤松子从墙边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压低声音:“小子,知道太多没好处。你只需要知道,那颗星亮一分,这天下就乱一分。”
姚庭看着他:“那我能做什么?”
赤松子咧嘴一笑:“活着。活到该你做的事的时候。”
密室中安静下来。
香炉里的烟袅袅上升,在星图下缭绕,把那些朱砂画的星辰衬得忽明忽暗。大司衡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手指轻轻叩着膝头——一下,一下,和香炉里飘出来的烟一样慢。
云华子低头继续看那卷竹简,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角落里,离朱实在憋不住了,小声嘟囔:“里面好闷……我出去透透气……”
力牧一把揪住他后领,拽回来:“老实待着!”
“老子又听不懂……”离朱挣扎两下没挣开,委屈巴巴的。
啪。
力牧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离朱龇牙咧嘴,不敢再动了。
常先靠墙坐着,怀里抱着那面小鼓,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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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密室出来,夜已经深了。
回到南里的宅子,离朱一进门就瘫在廊下,嚷嚷着“饿死了饿死了”。力牧从灶房摸出几个冷馒头,扔给他一个。离朱接住,啃了一口——硬得能砸死人。他一边啃一边骂。
青要坐在院中,望着东南方向。
月光照在她脸上,鬓边几缕白发泛着淡淡的银光。
姚庭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都没说话。
离朱啃完馒头,又活过来了,蹲在墙头东张西望。力牧在廊下擦她那把斧头,擦得锃亮,边擦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常先靠在院角的柴堆上,已经打起了盹,怀里还抱着那面鼓。
姚庭忽然问:“那个太祝丞,还有姚贾,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青要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现在不知道。”青要顿了顿,“但快了。”
姚庭转头看着她。
青要没再说话,只是望着东南那颗星。
姚庭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颗星挂在天边,亮得刺眼。边缘的赤红像一圈血晕。
离朱原本蹲在墙头,忽然不说话了。他挠了挠头,又挠了挠头,然后咧嘴一笑:“这名儿起得挺吓人。”
力牧嗤笑一声:“吓人?吓你个头。”
离朱从墙头跳下来,嚷嚷着:“饿死了饿死了,馒头还有没有?”
力牧又扔给他一个。
姚庭没参与他们的争执。
他只是看着那颗星。
看了一会儿,心口轻轻跳了一下。
不是疼,是跳着。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牵着他,轻轻拽了一下。
他摸了摸左肋。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是那股热意还在——温温的,很安静。
离朱从墙头探过头来:“哥,你摸啥呢?”
姚庭收回手:“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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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城西,李斯府。
夜深人静。书房里只燃着一盏孤灯。
李斯独坐案前,面前摆着一枚玉符。
那玉符巴掌大小,通体泛青,上面刻着两个古篆:
朝歌
烛火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他把玉符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又放下。
“都以为我不知道……”
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我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这玉符是谁的信物。他知道姚贾和赵高最近走动频繁。他知道咸阳城中有个叫五藏山社的地方,藏着许多不该存在的秘密。
他甚至隐约知道,姚庭和当今陛下之间,有一种他说不清的联系。
但他不能说。
有些话,说出来就是刀。捅别人,也捅自己。
他拿起笔,在竹简上写了一行字,又划掉了。
窗外,那颗星正亮着。
他抬头看了一眼。
亮得刺眼。
他低下头,继续翻阅案上的各地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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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宫,御书房。
始皇批完最后一卷奏章,搁下笔。内侍端上热汤,他接过来抿了一口,目光落向窗外。
那颗星正悬在东南方。
亮得刺目。
“今晚那颗星又亮了些。”他忽然说。
内侍吓得一哆嗦,不知该如何接话,只低头跪着。
始皇没有看他。他只是望着那颗星。
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日的霜,一瞬就过去了。
他搁下汤盏,拿起另一卷竹简,正要批阅,忽然顿了顿。
他按了按胸口。
内侍吓了一跳,忙问:“陛下?”
始皇摆了摆手:“无事。”
他继续批阅奏章。
只是嘴角那丝弧度,深了一分。
星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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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庭还坐在院中。
离朱已经蜷在廊下睡着了,打着细小的鼾。力牧擦完斧头,收起来,走到姚庭身边,站了片刻。
“小子,别看了。该来的总会来的。”
姚庭点点头,站起身。
力牧回屋了。
常先不知何时也醒了,拎着那面鼓,慢吞吞地往自己屋里走。经过姚庭身边时,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木人,塞到姚庭手里。
姚庭低头一看。
是个拇指大的小人,刻的是个持戈的武士。线条粗糙,但很有力。
他抬起头,常先已经走远了。
姚庭把小木人收进怀里,转身进屋。
经过青要的屋子时,他停了一下。
灯还亮着。她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
他在门口站了一瞬。
没有敲门。
回了自己房间。
躺下的时候,他又摸了摸左肋。
那股热意还在。温温的,很安静。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醒过来。
又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等着他醒。
窗外,那颗星亮着。
边缘的赤红,比昨夜又深了一分。
夜很深。
新朝的第一个冬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