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他的动作很慢,但有一种奇怪的韵律,像在做什么仪式。
他拎起鱼竿,往林子深处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
“她在等你。不是等你去朝歌,是等你明白——有些事,不能两个人一起扛。”
姚庭站起来,想追上去问清楚。
但老者的身影已经模糊了,像被雾气吞掉一样,越走越淡,最后就消失在林子里了。
只留下一句话,在林间回荡着:
“告诉那小子,他娘叫羲和。”
五、林间
姚庭站在林子边缘,看着老者消失的方向。
风从林子里吹出来,带着枯叶的霉味和泥土的潮湿。远处的鸟叫了几声,又停了。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看见离朱蹲在一棵枯树底下,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姚庭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离朱没抬头。
姚庭也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蹲着,看着地上的枯叶。风一吹,枯叶沙沙地响着,打着旋儿飘走了。
过了很久,离朱忽然说:“他说我娘叫羲和。”
姚庭:“嗯。”
离朱:“羲和是谁呀?”
姚庭想了想:“太阳的母亲。十个太阳都是她生的。”
离朱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他看着姚庭:“那我娘是羲和......那我是什么?”
姚庭想了想,说:“你是离朱。”
离朱愣住。
姚庭又说:“欠揍的那个。”
离朱噎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难看。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我娘被烧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我爹放的火。紫色的火。”
姚庭伸出手,按在他肩上。
离朱的肩膀在抖着。
过了一会儿,离朱抬起头,挤出一个笑:“没事。三千年前的事了。我早就不难过了。”
姚庭看着他,没戳破。
离朱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走吧,回去。力牧姐该等急了。”
金光一闪,他就飞走了。
姚庭站起来,看着那道金光飞出林子,消失在河对岸的营地上空。
他想起钓鱼翁说的话:“有些事,不能两个人一起扛。”
他明白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离朱的娘叫羲和。青要在等他。刑天也在等他。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石,温温的,贴着胸口。
然后他往渡口走去。
六、归营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力牧坐在营房门口烤着火,看见姚庭回来,咧嘴一笑:“听说你过河去了?见着谁了呀?”
姚庭在她旁边坐下,接过她递过来的一块烤饼,咬了一口。
“一个钓鱼的老头。”
力牧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离朱已经回来了,蹲在火堆另一边,盯着火苗发呆。常先坐在他旁边,沉默地往火里添着柴。白泽站在远处,望着东南方的夜空,一动不动。
姚庭吃着烤饼,看着火苗跳动着。
过了一会儿,力牧忽然一巴掌拍在离朱肩上。
啪!
离朱往前一栽,差点就栽进火堆里了。他揉着肩膀跳起来:“你干嘛呀!”
力牧:“醒了没?”
离朱:“我没睡!”
力牧:“那你发什么呆嘛?”
离朱噎住,半天没说出话来。
常先的嘴角动了动。
离朱看见了,一下子就冲到他面前,弯下腰,把脸凑到他脸前:“你笑什么?常先你笑什么?”
常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离朱做了个鬼脸,嘴歪眼斜的,舌头伸得老长。
常先伸出手,把离朱的脸推到一边,跟赶苍蝇似的。
离朱愣住,然后跳起来大喊:“他又推我了!常先又推我了!”
力牧又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行了行了,吃饭!”
啪!
离朱揉着脑袋,却笑得挺开心的,一蹦一跳地回到火堆边,继续啃他的烤饼。
姚庭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动。
他抬头看向青要的营房。
门关着,窗口有光,昏黄的,像一盏孤灯。
她在里面。
他没过去。他知道她不会开门的。他知道她在等,等他想明白。
但他现在要想的不是这个。
他现在要想的是怎么活着打完这一仗。
六十万人攻楚,楚国也不是吃素的。这一仗打完,不知道能活下来多少。
他低下头,继续吃着烤饼。
七、深夜
夜深了,火灭了,人都睡了。
姚庭躺在榻上,睡不着。
离朱在旁边打着呼噜,一长两短的,像某种古老的调子。偶尔嘟囔一句:“娘......别走......”
姚庭转头看着他。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离朱脸上。那张脸在睡梦里皱成一团的,嘴角往下撇着,像受了委屈的小孩。
姚庭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窗外。
月光很亮,把营地照得如同白昼。
青要的营房,窗口的灯还亮着。
她也没睡。
姚庭躺平,望着屋顶。
他把今天听到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绝地天通。人皇变天子。六层世界。刑天的怨。离朱的娘。她等他明白。
他摸出怀里的玉石,握在手心。
温温的,像一颗心跳。
他想:她说等我。等我明白,有些事不能两个人一起扛。
我明白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先活着打完这一仗。
然后把该做的事,一件一件地做完。
窗外,那颗星又亮了一分。
它在等着。
他也在等着。
等天亮,等开拔,等该来的来。
远处,颍水还在流着,哗哗的,像在说着什么。
而那个钓鱼的老者,大概已经走远了。
走之前,他留了一句话。
那句话在姚庭心里转着,像一颗种子,等着发芽。
八、清晨
翌日清晨,大军开始渡河。
姚庭站在岸边,看着一艘艘船载着人和马往对岸去。河水还是那么浑,那么急,哗哗地响着。
离朱站在他旁边,精神抖擞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看见姚庭在看他,他还咧嘴一笑:“看我干嘛呀?我脸上有东西?”
姚庭摇了摇头。
离朱凑过来,小声说:“昨晚那个老头说的,你别跟别人说啊。”
姚庭:“什么?”
离朱:“就是我娘的事。”
姚庭看着他。
离朱挠了挠头:“我就是......不想让人知道。”
姚庭拍拍他肩膀:“没人会说的。”
离朱点点头,又咧嘴一笑:“走吧,过河!灭楚去!”
金光一闪,他就飞到船上去了。
姚庭笑了笑,跟着上了船。
船到中流,河水哗哗地响着,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冷得刺骨。
姚庭回头看了一眼。
对岸的柳树林,那个老者坐过的地方,已经空了。
只有河水还在流着,往东,往大海的方向。
他想起那钓鱼老翁说的话:
“有些事,不能两个人一起扛。”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然后转回头,看着前方的河岸。
船在往前走。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石,温温的。
管它明白不明白的。
先活着打完这一仗再说。
打完了,该找的人找,该去的地方去。
走一步,算一步。
走着走着,说不定就撞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