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神让姚庭心里有点发毛——不是害怕,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像被什么东西看穿了。
白泽说:“你收的遗泽,是截教的东西。截教跟刑天没关系。”
姚庭等着。
白泽继续说:“但你是轩辕转世。刑天的怨力,找的不是遗泽——”
她顿了顿,看了姚庭一眼。
那一眼,让姚庭后背发凉。
然后她站起来,走了。
姚庭坐在石头上,耳边还回响着她没说完的话。
找的不是遗泽,是什么?
是他自己?
还是别的什么?
晚风吹过,吹得他后背一阵发凉。
他摸了摸左肋,隔着衣裳能感觉到那里隐隐发紧,像有根弦绷着。
六、烤肉
晚饭后,营房外生了一堆火。
力牧在烤那块干肉。她用树枝串着,在火上慢慢转着,肉滋滋地冒着油,滴在火里,嗤的一声,冒起一股带着焦香的青烟。那香味飘得到处都是,惹得周围几个营帐的士卒都在探头探脑地看。
离朱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力牧姐,”他说,“三千年前你烤的肉可香了,我还记得呢。”
力牧斜他一眼:“三千年前你还小着呢,记错了!”
啪!一巴掌拍在他背上。
离朱揉着背,委屈巴巴的:“我没记错!轩辕还夸过你手艺好呢!力牧姐,你说是不是?”
力牧:“轩辕夸的是常先的鼓,不是我的肉!”
离朱噎住,半天没说出话来。
常先坐在旁边,嘴角动了动。
离朱看见了,一下子跳起来:“他笑了!常先笑了!”
力牧也看过去,但常先已经恢复成面无表情,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离朱冲到他面前,弯下腰,把脸凑到他脸前,鼻子都快贴上了:“再笑一个呗?再笑一个嘛?”
常先看着他,面无表情。
离朱做了个鬼脸,嘴歪眼斜的,舌头伸得老长。
常先的眼睛里有一点光闪了闪,然后——
他伸出手,把离朱的脸推到一边,像赶苍蝇似的。
很轻,但确实是推了。
离朱愣住,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他推我了!常先推我了!”
力牧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行了行了,别吵了!”
啪!
离朱揉着脑袋,还在笑。
姚庭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也动了动。
他抬头看向青要的营房。
门关着,但窗口透出一点光,昏黄昏黄的,像一盏孤灯。
火光跳动着,照在几个人脸上。离朱的笑声在暮色里飘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姚庭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七、深夜
夜深了,火灭了,几个人都睡了。
姚庭躺在榻上,睡不着。
离朱在旁边打着呼噜,偶尔嘟囔一句:“哥......别走......”
姚庭转头看着他。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离朱脸上。那张脸在睡梦里皱成一团,像在做着什么噩梦。他嘟囔着什么,听不清,但声音里有一点委屈,像小时候被人丢下那种。
姚庭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窗外。
月光很亮,把营地照得如同白昼。
他忽然看见一个人影。
青要。
她站在营房外的空地上,背对着他,望着东南方。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一直拖到姚庭的窗下。
她的白发在月光下格外刺眼。鬓边、额角,几缕银丝垂落,像一根根银针,扎在黑色的发丝间。
她站了很久。
姚庭坐起来,想出去。
但他没动。
他就那么坐着,隔着窗,看着她的背影。
然后她转身,往自己的营房走。
走过姚庭窗下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没转头,只是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姚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重新躺下。
离朱在旁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娘......”
姚庭闭上眼睛。
十一月望。朝歌。灭楚。刑天。她鬓边的白发。
他在心里把所有的线串了一遍。
然后他睁开眼睛,望着屋顶。
他想清楚了一件事——得先去灭楚。得立功。得让秦王记住他这张脸。这样十一月望的时候,他站到秦王面前说“我想去朝歌”,秦王才不会问“你谁啊”。
虽然秦王很可能还是会问。
但至少他答得出来。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着,从这头移到那头,像一根指针,在量着夜的长度。
姚庭躺着,一动不动。
离朱的呼噜声一长两短的,像某种古老的调子。
远处,东南方那颗星又亮了一分。
它在等着。
他也在等着。
等着天亮,等着开拔,等着十一月望。
等着他该做的事。
八、留言
翌日清晨,姚庭早起。
营房里空荡荡的,离朱还在睡着,力牧不知去了哪儿,常先也不在。只有白泽站在门口,望着远处。
姚庭走过去。
白泽没回头,说:“她不会待太久了。”
姚庭愣住。
白泽这才转头看他,却没再说话。
姚庭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青要的营房走。
走到门口,他看见门框上放着一片木牍。
他拿起来。
木牍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很淡,像是用指甲刻的:
“别找。”
姚庭握着那片木牍,指节泛白。
他推开门。
营房里空无一人。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案上放着她那块玉石——裂纹满布的,像一张蛛网。玉石下压着一片木牍,上面刻着:
“等我。”
姚庭拿起那块玉石,温温的,像还带着体温。
他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离朱从后面追过来,气喘吁吁的:“姚庭!青要姐呢?”
姚庭把两块木牍递给他看。
离朱看完,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她会回来的。”
姚庭没说话。
他把那块玉石收进怀里,贴着胸口,烫得吓人。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离朱在后头喊:“你去哪儿呀?”
姚庭头也不回:
“开拔。灭楚。”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
“然后去朝歌。”
九、开拔
十日后,秦军开拔。
王翦将兵六十万,浩浩荡荡向南而去。旌旗蔽日,车马如潮,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抖动着。烟尘扬起,遮天蔽日的,像一道黄褐色的幕布。
姚庭骑马走在队列里,离朱跟在他旁边,偶尔飞起来看看前头,落下来报告一声:“还远着呢。”
力牧扛着大斧头走在另一边,常先背着鼓沉默地跟着。白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前头去了,只留一个背影。
姚庭回头看了一眼。
大梁城已经看不见了。
营房也看不见了。
但他知道,有个人在那儿留了话。
“等我。”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石,温温的,贴着胸口。
远处,东南方那颗星在白天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儿。
十一月望。
朝歌。
他会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