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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山中悲歌
傍晚的时候,邯郸城外头。
姚庭独自坐在一处山丘上,望着残阳下头的废墟。城里头还有几处火光,那浓烟升腾着,和暮色搅在一起,把天染成一种诡异的红黑。
左肋忽然就剧痛起来。比上午在城墙上更烈,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棍往里头捅着。那疼痛来得太猛了,他整个人蜷缩起来,额头冒出冷汗。
他按住左肋,感觉那道黑纹像活了似的,在皮肤下面疯狂地游走着。隔着衣服都能看见它在动,像一条蛇,从他肋下窜到胸口。
山中传来悲歌声。那声音若有若无的,像是风吹过山谷,又像是无数人在哭泣着。那旋律直往心里头钻,像一只手攥住他的心脏。
刑天的碎片在共鸣着。李牧的怨念、邯郸战死者的那些怨念,都在共鸣着。
他咬紧了牙关,掏出那个罗盘。那指针疯狂地旋转着,指向山中某个方向。
他想站起来,但腿一软,单膝就跪在地上了。黑气从左肋渗了出来,像一条条蛇缠绕着他的手臂。
忽然,一只手按在了他肩上。
他回过头,是力牧。
力牧没说话,蹲下来,把那两柄斧头插在地上,另一只手按在他左肋上。她的手很粗糙的,全是老茧,但那股温热的力量透了进来,像热水流过冰面似的,所过之处,那些黑气发出细微的尖啸声,渐渐地缩了回去。
那道黑纹不再游走了,慢慢地安静了下来。
姚庭喘着粗气,额头全是冷汗。
力牧收回手,站起来,看着山中那片暮色。她说:“那山里,有东西。”
姚庭抬起头:“什么?”
力牧沉默了一会儿,说:“刑天的影子。不止一个。”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箫声。那箫声悠远清越的,穿透了暮色,穿透了悲歌,穿透了所有的怨念。那悲歌渐渐地平息了,山中的哭声也停了。那箫声在山谷间回荡着,像一只手轻轻地抚过每一道伤口。
力牧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没说话。
姚庭问:“谁呀?”
力牧沉默了一会儿,说:“一个老朋友。”
那箫声持续了许久,然后渐渐地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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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密室
入了夜,邯郸的王宫里。
姚庭奉命带着人清理王宫里的那些文书。烛火在四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到处都是散落的竹简和帛书。
他走进一间偏殿,大概是某个文官的值房。那案上堆满了竹简,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随手翻动着那些竹简,大多是赵国各地的赋税账目。
翻到最底层的时候,他愣住了。
一卷竹简上赫然写着:某年某月,赠郭开黄金五百镒。
他拿起那卷竹简,继续往下翻着。另一卷:某年某月,赠郭开美玉十双。再一卷:某年某月,赠郭开……
那落款处的印章他认识。
是李斯。
他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继续翻着,他找到了另一卷——不是账目,是一份密信的抄本。上面记载着郭开如何向赵王迁进谗言,如何诬陷李牧谋反,每一步都清清楚楚的。那信的末尾写着: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他拿着那竹简,手在发抖。
离朱从门外探进脑袋来:“姚庭,力牧姐找你——你拿的什么呀?”
姚庭把那竹简递给他看。
离朱凑过来看了几眼,愣住了:“这是……李斯买通了郭开?”
姚庭点了点头。
离朱:“那怎么办呀?告发他?”
姚庭沉默着。
门外传来脚步声,力牧走了进来。她接过那竹简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然后说:“烧了。”
姚庭抬起头看着她。
力牧把那竹简扔回他怀里,说:“你以为李斯会留下这种把柄?这是故意让你发现的。”
姚庭愣住了。
力牧的声音很平静:“李斯在试探你呢。你拿着这东西去找他,他可以说你伪造;你藏着,他会说你心怀不轨。烧了,就当没看见,他才放心。”
姚庭低头看着那卷竹简,沉默了很久很久。
离朱在旁边看着,那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挠了挠头,小声嘟囔着:“那李牧……不是白死了?”
力牧没说话。
离朱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又挠了挠头,自己补了一句:“算了算了,反正我脑子笨,想不明白。”
他蹲下去,捡起一片没烧尽的竹简碎片,看了两眼,又扔进火里头。
姚庭慢慢地蹲下来,把那竹简凑到旁边的烛火上。
那火苗舔上竹简,发出噼啪的声响。那些字迹在火光里头扭曲着、变黑着、化为灰烬。那竹简卷曲起来,像一只蜷缩的手,慢慢地变成黑色,变成灰,落在地上。
他看着那些灰烬,忽然想起白泽白天说的那些话。
离朱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说。
力牧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姚庭。”她没回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她就消失在夜色里头了。
姚庭站起来,看着地上的那些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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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咸阳·捷报
同一时刻,咸阳宫里。
秦王政坐在案子前头,那烛火映在他脸上,照出一双深邃的眼睛。案上摆着刚从邯郸送来的捷报。
他看完了,放下竹简,说:“邯郸破了。”
李斯站在一旁,躬着身道:“恭喜大王。赵国王室已成阶下囚了。”
秦王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李牧怎么死的?”
李斯神色不变的:“据报,是赵王迁听信谗言,将其诛杀的。”
秦王政看着他,那目光如炬的:“谗言?谁的谗言?”
李斯低下头:“臣不知。”
秦王政看了他几息,然后移开目光,望向窗外的夜空。
窗外头,东南方那颗星又亮了一分,那边缘泛着淡淡的赤红。
“李牧一死,赵国便亡了。”他说,“下一个,是谁呀?”
李斯没有回答。
但他那嘴角微微地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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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那颗星
夜深了,邯郸城外头。
姚庭坐在山丘上,望着那片夜空。东南方那颗星比昨夜更亮了,那边缘的赤红已经蔓延到星体的一半,像一只慢慢地睁开的眼睛。
离朱在他旁边坐下,也看着那颗星。
沉默了很久很久,离朱忽然说:“姚庭,你说我们做的这些事儿,到底对不对呀?”
姚庭没回答。
离朱继续说:“李牧是个好人,死了。郭开是个坏人,活着。咱们打邯郸,死了那么多人,以后呢?还要死多少?”
姚庭终于开口了,那声音很轻很轻的:“不知道。”
离朱转过头看着他。
姚庭看着那颗星,说:“但我得活着。”
离朱:“为什么呀?”
姚庭想了想,说:“因为有人要我活着。”
他想起青要。想起她鬓边的那些白发,想起她按在他左肋上的那只手,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那颗星还在闪烁着。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离朱也站起来,忽然问:“姚庭,你说那颗星,到底是什么呀?”
姚庭看着那颗赤红的星,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总有一天,我会走到它面前的。”
离朱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那我陪你去。”
姚庭看着他:“你不怕?”
离朱想了想,说:“怕。但你一个人去,更怕。”
姚庭笑了。
两个人就往营地走去。
身后头,那颗星还在闪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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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尾声
第二日清晨,姚庭在营地里头遇见了白泽。
她站在一棵枯树下头,望着邯郸城的方向。晨光从她身后头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姚庭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沉默了很久很久,他忽然问:“那我呢?我就这么活着?”
白泽看着他。
姚庭说:“像老鼠一样,偷点儿米,偷点儿粮,等着被猫抓?”
白泽的睫毛动了动。
然后她说:“活着。”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活到不用偷的时候。”
她转身就走了。
姚庭站在原地,望着那座残破的城池。
城里头还有青烟升起来,和晨雾搅在一起。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个罗盘。
那指针稳稳地指向东南方。
指向那颗星。
远处,咸阳的方向,有一只信鸽飞了起来,往东南而去。那鸽腿上绑着一卷密信。
姚庭看着那只鸽子飞远了,消失在晨雾里头。
然后他转过身,就往营地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