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郑城破后第十日。
二月末的风还带着凉意,但太阳晒在身上已经有了暖意。姚庭蹲在帐篷外面,手里拿着两根木棍,上面串着几块切好的肉,正对着火堆慢慢翻动。
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响。那香气飘出老远。
离朱从天上栽下来。
落地的时候没站稳,往前踉跄两步,差点一头扎进火堆。
姚庭眼疾手快,把烤□□子往旁边一挪。
离朱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张嘴就喊:“怪了!怪了!怪了!”
姚庭头也不抬,继续翻肉。
离朱一屁股坐他旁边,手舞足蹈:“你知道我刚才飞过去看见什么了吗?卫国!濮阳那边那个卫国!秦国灭了韩国,却独独留着卫国不灭——凭什么?!凭什么?!卫国是长得好看吗?!”
姚庭把肉翻了个面:“卫国在哪儿?”
离朱眨巴眼:“濮阳那边啊,小小的一个国,比韩国小多了。你说秦国连韩国都灭了,顺道把卫国也灭了不就完了?为什么偏留着?我一路飞来,越想越怪,越想越气,气得我差点从天上掉下来!”
力牧扛着两柄斧头走过来,往地上一蹲,从姚庭手里抢过一根肉串,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老子不管闲事。再说了,卫国那小破地方,人家乖乖称臣纳贡,打它干嘛?你以为打仗不费粮啊?”
离朱瞪着她:“您老人家当年跟着黄帝打天下,也不管闲事?”
力牧斜了他一眼:“黄帝打的是蚩尤,打的是九黎,打的是那些不听话的。人家卫国老老实实称臣,每年进贡,你打它干嘛?吃饱了撑的?”
离朱噎住,挠了挠头,又看向姚庭:“那你觉得呢?”
姚庭把烤好的肉取下来,递给离朱一串,慢悠悠地说:“卫国姓什么?”
离朱一愣,接过肉串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姓……姬吧?周天子的同姓?”
白泽抱着剑从帐篷里走出来,正好听见这句,面无表情地开口:“卫国,是唯一存续的姬姓诸侯。”
众人齐刷刷看向她。
白泽说完这句,转身就走。
离朱腾地站起来,追上去两步:“喂喂喂!你说话别说一半嘛!每次都只说一半,你是怕说多了舌头打结吗?!”
白泽头也不回,冷冷甩过来一句:“说了你也记不住。”
离朱石化了。
力牧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哈哈哈哈——!”
姚庭也笑了,咬了一口肉,慢慢嚼着。
离朱灰溜溜走回来,蹲下,委屈巴巴地看着姚庭:“她怎么这样啊……”
姚庭拍了拍他的肩:“习惯就好。”
离朱咬了一口肉,忽然想起什么,又凑近姚庭,压低声音:“你说,卫国留着,会不会跟朝歌有关?”
姚庭的动作顿了一下。
离朱声音更低:“朝歌就在那边,离卫国不远。当年纣王的都城,现在早就废了,连鬼都没有。但我飞过去的时候,总觉得那边阴森森的,像有什么东西……”
力牧收起笑容,看了离朱一眼。
姚庭沉默了一会儿,问:“你看见了什么?”
离朱挠了挠头:“也没看见什么,就是……就是觉得那边不对劲。说不上来。”
力牧把肉串的棍子往地上一插,站起来:“行了,别瞎想了。朝歌那地方,废都三百年了,能有什么?”
离朱还想说什么,力牧已经扛着斧头走了。
姚庭看着火堆,眼神有点儿飘。
离朱凑过来,小声问:“你真不觉得奇怪?”
姚庭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离朱认真地点了点头。
姚庭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离朱仰着头看他:“你干嘛?”
姚庭说:“我去看看。”
离朱瞪大眼睛:“你看什么?这是国政!你一个辎重营百将,管这个干嘛?”
姚庭说:“不知道。但总觉得有事。”
他转身就往营地外走。
离朱腾地跳起来,追上去拽住他的袖子:“你疯啦?!万一出事儿了呢?!”
姚庭回过头看着他。
那眼神很平静。但离朱忽然想起三千年前有个人也是这么看着他的。
“出事儿就出事儿,”姚庭说,“我扛着。”
离朱愣在原地。
姚庭抽回袖子,大步往前走,很快就消失在营帐之间。
离朱蹲下来,抱着脑袋,喃喃自语:“疯了疯了疯了……”
力牧不知什么时候又冒了出来,蹲在他旁边,慢悠悠地说:“他越来越像那个人了。”
离朱抬起头看着她,眼神有点儿复杂。
力牧拍了拍他的肩:“你还不跟上去?”
离朱愣了一下,然后一跺脚,化作一道金光,冲上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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濮阳方向,官道上。
姚庭骑着马,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官道两旁是大片的荒田,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偶尔能看见几间废弃的农舍,屋顶塌了大半,墙上长满青苔。
走了两个时辰,他勒住马,头也不回地说:“下来吧。”
树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离朱从树枝间探出脑袋,讪笑着:“嘿嘿,真巧啊,你也走这条路?”
姚庭看着他。
离朱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树叶,一本正经:“我这是……巡逻!对,巡逻!力牧姐让我巡逻,看看周围有没有敌情。”
姚庭:“力牧让你巡逻?”
离朱点头如捣蒜。
姚庭:“力牧现在在营地睡觉。”
离朱:“……”
姚庭:“你飞过来的?”
离朱梗着脖子:“我乐意!”
姚庭翻身下马,找了块石头坐下,掏出水囊喝了一口。
离朱凑过来,在他旁边蹲下,小声嘟囔:“我就是怕你出事儿嘛……”
姚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离朱被他看得心虚,咳嗽一声,转移话题:“你说卫国这事儿,怎么查?”
姚庭想了想:“先找人问问。”
离朱挠头:“这荒郊野岭的,哪有什么人?”
话音刚落,官道那头传来一阵马蹄声。
两人抬头看去,一个老者骑着驴,慢悠悠地过来。老者须发花白,穿着一身破旧的褐衣,腰间挂着一块玉,晃晃悠悠。
离朱眼睛一亮:“有情况!”
姚庭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抱拳行礼:“老人家,请问前方是何地?”
老者勒住驴,眯着眼睛打量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像是什么都知道,又像是什么都不在意。
“朝歌。”他说,“往前八十里。”
姚庭心里动了一下。
老者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又看了离朱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光。
“想问卫国的事儿?”他问。
姚庭点头。
老者笑了笑,指着东北方向:“往那边走,有个村子。村里有个老巫,知道的事儿多。你去问他。”
姚庭抱拳道谢。
老者摆摆手,骑着驴慢悠悠走了。
离朱凑过来,小声说:“这人谁啊?怎么感觉怪怪的?”
姚庭看着老者的背影,忽然发现他腰间那块玉上刻着一个字——“彭”。
他想起在宜阳见过的那个老卒,腰间也有一块类似的玉。
离朱催促:“走不走?”
姚庭回过神来,翻身上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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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两个人找到了那个村子。
村子很小,二十来户人家,都是土坯房,茅草顶。村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两个字——朝歌。
姚庭下马,走到石碑前,伸手摸了摸那些刻痕。
字迹很旧了,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
离朱凑过来,小声说:“还真是朝歌啊……这地方居然还有人住?”
一个老妇人从村里走出来,背着一捆柴。她看见两个人,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加快脚步往村里走。
姚庭上前拦住她,抱拳行礼:“老人家,请问村里可有一位老巫?”
老妇人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惊恐,连连摆手,绕过他快步走了。
离朱挠头:“怎么跟见了鬼似的?”
姚庭皱眉,往村里走去。
走到村中央,他看见一座土坯房前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很老了,满脸褶子,那双眼睛浑浊得像蒙了一层灰,就那么盘腿坐在一块石头上,一动不动。
姚庭走过去,抱拳行礼:“老人家,请问您是村中老巫吗?”
老人的眼珠子动了动,看向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
“你来了。”老人的声音沙哑,“等很久了。”
姚庭心里一凛。
离朱在旁边小声说:“他怎么知道你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