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牧蹲下来,盯着那团火焰看了很久很久,那脸色越来越凝重了。
“余元,截教的门人,当年封神的时候死在万仙阵里头。”她压低了声音,“他的遗泽——怎么跑你身上了?”
姚庭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刚才突然就......”
力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脱衣服。”
姚庭一愣。
力牧:“脱。”
姚庭解开那衣襟,露出左肋。
那里,那皮肤上多了一道淡淡的黑纹,像墨迹,又像伤疤,从那肋骨一直蔓延到腰侧。
力牧的眼神就变了。
她伸手按了按那道黑纹,姚庭疼得一缩——那疼痛像针扎,像火烧,又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蠕动着。
“刑天。”力牧说,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似的,“你每收一份遗泽,那孙子就醒一分。”
姚庭看着她。
力牧抬起头,难得没了平日那懒洋洋的样子,那眼神里头带着一丝担忧:“小子,你以后得小心了。这东西压不住,迟早会要你的命的。”
姚庭低头看着那道黑纹,沉默了很久很久。
远处,那喊杀声渐渐地平息了下来。城墙上的韩国守军终于被肃清了,秦军的旗帜插上了城头。
力牧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走吧,下去包扎。”
姚庭系好那衣襟,跟着她就往下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城墙上到处都是尸体,那血把那城砖都染成了黑色。那紫火已经熄灭了,但那股灼热感还在左肋隐隐地跳动着。
他想起在长平那道裂缝里头听见的那个声音——
“朕等你很久了。”
那个人,在等他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以后,他身体里头多了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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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咸阳·观星台
同一时刻,咸阳,五藏山社的那座观星台上。
青要站在那高台上,望着东南方的天空。
那夕阳正在西沉,天边烧成一片橘红。但她的目光不在那夕阳上,而在更远的地方——那里,新郑的方向,隐隐有一道紫色的气冲霄而起。
很淡很淡的,很细很细的,像一缕烟似的。
但她看见了。
身后头传来脚步声。一个身着玄色深衣的老者走上那观星台,在她身边站定了。
是大司衡。
他没有看那天空,只是看着青要的侧脸。
“看见了?”他问。
青要点了点头。
大司衡沉默了一会儿,说:“余元。”
青要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大司衡说:“截教的门人,当年封神时死在万仙阵里头。他的遗泽散了三千年,今日终于有人收了。”
青要没有说话。
大司衡转过头看着她:“你早知道会这样。”
青要沉默着。
大司衡说:“你压一次,裂一分。这笔账,你算过没有?”
青要沉默着。
大司衡看着她,那眼神里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惋惜,又像是无奈。
“还能裂几次?”
青要没有回答。
大司衡转过身,就往那台阶走去了。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
“有些事,不是这一侧的人能懂的。”
他就消失在那台阶尽头了。
青要站在那观星台上,望着东南方那道若有若无的紫色的气。
那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那些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她伸手按住怀里的那块玉石。
那玉石上,那道细细的裂纹还在。
她轻轻抚过那道裂纹,像抚过一道伤口似的。
远处,新郑的方向,那道紫气已经看不见了。
但她知道,它在。
就像那道裂纹,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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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新郑·战后
夜幕降临的时候,新郑城中那火光冲天。
王宫的那个方向燃起了大火,黑色的烟柱直冲云霄,把那半边天空都映成了红色。街上到处都是溃逃的韩国士卒和百姓,那哭喊声、惨叫声、马蹄声混成一片。
姚庭坐在那城墙根下头,背靠着一块城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身上全是血——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左肩被箭擦了一道口子,那血把那半边袖子都浸透了,但他懒得管了。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那些士卒——三十个人,活着跟下来的,不到十个了。
张三不在里头。
离朱蹲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块饼,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
“吃。”
姚庭接过来,咬了一口。
离朱看着他,那眼神里头有点儿复杂的。
“你刚才......那个火,怎么回事呀?”
姚庭摊开手掌。那紫火又冒了出来,在夜色里头跳动着,照得两个人的脸都泛着青光。
离朱伸手想摸,被烫了一下,缩回手就直吹着:“好烫好烫!”
姚庭看了他一眼,那火焰就熄灭了。
离朱揉着那根手指,嘴里嘟囔着:“你这火比常先的鼓还邪门......常先那鼓是震得人耳朵疼,你这火是烧得人手疼......”
姚庭没说话,只是看着自己的掌心。
离朱忽然凑近他,压低了声音:“你知道那火是什么吗?”
姚庭摇了摇头。
离朱挠了挠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姚庭看着他:“你知道?”
离朱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我好像......见过。”
姚庭心里动了一下:“在哪儿?”
离朱挠头挠得更用力了:“想不起来了。就记得有个人,站在好多火里头,紫色的火,烧得特别旺......”
他挠着挠着,忽然说:“算了算了,想不起来就别想了。对了对了,力牧姐呢?她不是跟你一起在城墙上吗?”
姚庭说:“找常先去了。”
离朱点了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你左肋那个黑纹,疼不疼?”
姚庭摸了摸左肋。那道黑纹还在,隐隐地痛着,但不是那种尖锐的疼,而是一种闷闷的、钝钝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似的。
“有一点。”他说。
离朱看着他,难得正经地说:“姚庭,你以后要小心。”
姚庭问:“小心什么呀?”
离朱想了想,说:“小心你自己。”
姚庭愣了一下。
离朱挠了挠头,又恢复成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哎呀我乱说的,你别往心里去。对了对了,你说杨熊会请你喝酒吗?他今天说你要是活着回来就请你喝酒的!咱们去蹭一顿吧!我都好久没喝酒了!”
姚庭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个聒噪的家伙,有时候说的话,比他自己想的要深。
远处,力牧扛着那两柄斧头走了过来,身后头跟着沉默的常先。
力牧走到姚庭面前,低头看了看他左肋的那个位置,问:“还疼?”
姚庭点了点头。
力牧说:“忍着吧。这才刚开始。”
她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常先忽然开口了,那声音沙哑低沉的:“余元的火,要压住。压不住会烧你自己的。”
姚庭抬起头看着他。
常先说完,就转身走了。
力牧说:“他就这样,话少。但他说的话,你得听。”
姚庭点了点头。
力牧在他旁边坐下,掏出干粮啃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明天,青要就该回来了。”
姚庭心里动了一下。
青要。
他想起她的那双眼睛,想起她说的那句“明天,别死”。
他摸了摸左肋。
那道黑纹还在,那团火焰还在。
但他知道,她回来的时候,会帮他压住的。
就像在长平一样。
远处,新郑城中的那大火还在烧着。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焦糊味和血腥味。
离朱打了个哈欠,靠在姚庭肩上,很快就睡着了。
力牧啃完了干粮,靠着那城墙闭上了眼睛。
常先坐在不远的地方,一动不动的,像一尊雕像似的。
姚庭抬起头看着那片夜空。
东南方,有一颗星,比别的都亮。
他盯着那颗星,看了很久很久。
那颗星亮得刺眼。
然后他收回目光,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