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要站在姚庭面前,素衣在火光里猎猎作响。
四、伤兵
姚庭是被抬回驿舍的。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倒下的。只记得有人喊他,他回头,然后眼前一黑,再醒来就在这儿了。
躺在榻上,浑身疼得像被人拿棍子从头到脚敲了一遍。胸口被白布缠得紧紧的,呼吸都费劲。
离朱蹲在旁边,一脸幸灾乐祸:“醒了?你晕过去的时候可把白泽吓坏了。”
姚庭看向白泽。
白泽站在角落里,抱着剑,面无表情。
“她吓坏?”姚庭说,“你看她像吓坏的样子吗?”
离朱嘿嘿一笑:“她吓坏就是那样。要是她跑过来抱着你哭,那才叫出事呢。”
白泽看了离朱一眼。
那眼神很冷。
离朱立刻闭嘴。
姚庭试着动了一下,胸口一阵剧痛,疼得他龇牙咧嘴。
“别动。”离朱说,“肋骨断了三根。军医说的。得躺一个月。”
姚庭愣了:“一个月?”
“嗯。”离朱说,“不过你放心,青要大人来看过你。”
姚庭心里一动:“她来过?”
“来过。”离朱说,“站了一会儿,走了。什么都没说。”
离朱凑近:“你知道青要大人站了多久吗?一炷香!就看着你,一句话不说。我都不敢喘气。”
“为什么?”
“怕她让我出去。”
姚庭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宫门口那个背影,想起她说“死不了”时,那很淡很淡的声音。
离朱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姚庭看着他。
“余元。”离朱说,“截教的。封神大战的时候,他是多宝道人的弟子。后来上榜没上成,死后残魂不散,被共工意志附体。”
姚庭听得半懂不懂:“共工?”
“上古的一个神。”离朱说,“喜欢搞破坏。干戚之盟的三神之一。”
“干戚之盟?”
“蚩尤、共工、刑天。”离朱掰着指头数着,“三个老不死的,专门跟秩序作对。”
姚庭沉默了一会儿,问:“青要说的器灵是什么意思啊?”
离朱愣了一下。
他看了白泽一眼。
白泽没动。
离朱挠了挠头,说:“这个……你还是问她本人吧。”
姚庭盯着他。
离朱被盯得发毛,站起来往外走:“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他溜了。
屋里只剩下姚庭和白泽。
姚庭看向那个角落。
“白泽。”
她没动。
“白泽。”
她睁开眼。
“青要到底是什么人啊?”
白泽看着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只说了一个字:
“等。”
然后她闭上眼,继续抱着剑,像一尊雕像。
姚庭躺在榻上,盯着天花板,心里那团乱麻,又多了一根线。
五、夜访
夜里,姚庭睡不着。
胸口疼,左肋也疼,浑身没一处舒服的。他睁着眼,盯着黑暗里晃动的影子,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白天那些画面——刀光,血,那双空了的眼睛,青要的背影。
门被推开了。
很轻,几乎没声音。
但姚庭听见了。
他转头,看见一道素影站在门口。
青要。
她走进来,在他榻边坐下。
离得很近。
近到姚庭能闻见她身上的味道——雪后松林的味道,混着一点淡淡的血腥,还有别的什么,他说不清。
她低头看着他。
火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姚庭看她琥珀色的眼睛,还是那么冷,但冷得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没有温度的冷。
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
“手。”她说。
姚庭伸出右手。
青要握住他的手腕,把掌心翻过来,低头看着。
那片纹路还在,比昨天更深了。边缘有些发红,像烫伤后的痕迹。但颜色更深的地方,隐隐泛着淡淡的金色。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松开手,说:“余元残光,入你体了。”
姚庭愣了:“什么?”
“你被他打那一掌时,他体内残光渡了一缕给你。”青要顿了顿,“你如今身负一份截教遗泽。”
姚庭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那些金色的光,就是遗泽?
“会怎样?”他问。
青要看着他,琥珀色的眸子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力渐强。”她说,“伤渐重。”
姚庭想起左肋那个地方,疼得他差点晕过去。
“是那个伤?”
青要点头。
姚庭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余元还会来吗?”
青要没答。
她站起来,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她停下,侧过脸,声音很轻:
“三日之内,他不会来。”
然后她走了。
姚庭躺在榻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她在保护他。
不是任务。
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
但左肋那个地方,好像没那么疼了。
离朱从外面探进脑袋:“她走了?她说什么了?”
姚庭:“说三日之内余元不会来。”
离朱挠头:“就这?没别的?”
“没。”
“我还以为会说点关心你的话呢。”白泽路过:“她来就是关心。”离朱愣了一下,然后小声对姚庭说:“白泽刚才说了六个字,破纪录了。”
六、窥视
第二天晚上,离朱带回来一个消息。
“那个余元,”他压低声音,“跑了。”
姚庭愣了:“跑了?”
“嗯。”离朱说,“叛军败了,嫪毐被抓了,听说要车裂。余元趁乱跑了,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姚庭想起青要说的三日之内。
三天。
三天之后呢?
离朱继续说:“不过你放心,他受了伤,青要大人那两下可不轻。短时间里,他不敢再来。”
姚庭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些纹路还在,金色的光淡了一点,但还在。
左肋那个地方,还在隐隐作痛着。
离朱凑过来,小声说:“不过有件事挺奇怪的。”
“什么?”
“我听说,那天晚上,宫门口除了余元,还有别的东西。”
姚庭看着他。
“有人说看见一个影子,站在宫墙上,看了很久。”离朱说,“黑色的,看不清脸,就站着,然后消失了。”
姚庭心里一动。
他想起商庚。
那个在雪地里追杀他的人。
离朱挠了挠头:“不知道是谁。反正不像是咱们这边的。”
姚庭没说话。
他看向窗外。
窗外,月光很亮。
远处,宫城的方向,灯火通明,热闹了一夜。
但更远的地方,黑暗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着。
他眨了眨眼,再看,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月光,和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