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庭看他:“你?”
离朱:“对,后来发现吐了也没用,就不吐了。”
白泽路过:“话多。”
离朱:“我说的是经验!”
姚庭点头。
离朱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记不清自己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时候了。太久了。但记得那种感觉——恶心,想吐,好几天吃不下饭。”
姚庭没说话。
离朱继续说:“后来慢慢就好了。不是心变硬了,是知道有些事,不做不行。”
姚庭看着他,忽然问:“你杀过多少人啊?”
离朱愣了一下,咧嘴一笑:“不告诉你。”
那笑容和平时一样欠揍,但姚庭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离朱清点自己的装备,忽然哀嚎:“我的羽毛!我的绝世美羽!”
姚庭看去,他衣服上被划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破棉絮。姚庭:“那是棉絮。”
离朱:“你懂什么,这叫造型!”
天黑了。
队伍在路边一处废弃的村子里过夜。姚庭靠在墙上,盯着天上的星星,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白天那些画面——刀光,血,那双睁着的空眼睛。
白泽坐在不远处,抱着剑,闭着眼。
离朱躺在他旁边,已经睡着了,打着细小的呼噜。
姚庭睡不着。
他闭上眼,看见那个人的脸。
睁开眼,还是那个人的脸。
他想起老吴说的话:“上了战场,别想太多。想多了,死得快。”
但他忍不住想着。
那个人是谁?有家人吗?有孩子吗?他死了,有人会哭吗?
门被推开了。
姚庭转头,看见一道素影站在门口。
青要。
她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离得很近。
近到姚庭能闻见她身上的味道——雪后松林的味道,混着一点淡淡的血腥。
“手。”她说。
姚庭伸出右手。
青要握住他的手腕,把掌心翻过来,低头看着。
那片纹路还在,比昨天更深了一点。边缘有些发红,像烫伤后的痕迹。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松开手,说:“第一次?”
姚庭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问什么。
“……嗯。”
青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抬起手,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
一股凉意从眉心渗进去,扩散到全身。
姚庭感觉整个人都松了下来,那些翻来覆去的画面,像被水冲淡了一样,慢慢模糊。
“睡吧。”青要说。
姚庭想说什么,但眼皮越来越重。
他闭上眼。
最后一缕意识里,他感觉有人在他旁边坐了很久。
没有动。
没有说话。
就那么坐着。
天亮时,他睁开眼,青要已经不在了。
白泽站在门口,抱着剑,像什么都没发生。
离朱还在打着呼噜。
姚庭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血没了。
干干净净。
左肋那个地方,隐隐疼了一下。
很轻。
但很清晰。
离朱打着哈欠醒来,看见姚庭摸左肋,凑过来:“疼?胸?胸肌撕裂了?”
姚庭:“……没有。”
离朱:“真的?我看看?”
姚庭:“滚。”
四、路上
又走了两天,快到咸阳了。
路上越来越热闹——不对,是越来越乱。到处都是人,逃难的,征调的,赶着骡马往咸阳方向去的,也有从咸阳方向逃出来的。路边偶尔能看见尸体,有的已经烂了,发着恶臭,苍蝇围着嗡嗡叫着。
离朱指着远处一座城郭:“那就是咸阳。”
姚庭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城很大,比栎阳大十倍不止。城墙又高又厚,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黄。城门洞开着,有士兵盘查着进出的人,排着长队。
队伍进城时,天已经快黑了。
城里比城外更乱。街上到处是士兵,一队一队跑过,甲叶哗啦啦响着。商铺都关着门,偶尔有开着的,也半掩着门板,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缝隙。行人低着头走路,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说话。
姚庭跟着队伍来到一处驿舍。
王屯长点了名,让大家进去休息,说明天再等分配。
驿舍里已经住了不少人,挤挤挨挨的,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姚庭找了个角落,靠着墙坐下。白泽在他旁边站着,没坐。
离朱挤过来,压低声音:“我出去转转,打探点消息。”
姚庭点头。
离朱溜了。
屋里很吵,有人说着话,有人吵着架,有小孩哭着。姚庭闭上眼,想睡一会儿,但睡不着。
左肋那个地方还在疼着。
一阵一阵的,像有根针在骨头缝里扎。
他睁开眼,想看看白泽,发现她正盯着窗外。
窗外,远处有火光。
很大。
映红了半边天。
姚庭站起来,走到窗边。
那是宫城的方向。
火光冲天,隐隐能听见喊杀声。
白泽的手按在剑柄上。
姚庭看着她,问:“那是……蕲年宫?”
白泽没说话。
但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远处,号角声响起。
低沉,绵长,像一头巨兽在黑暗里苏醒着。
姚庭掌心发烫。
左肋更疼了。
他想起离朱说过的话——嫪毐要反。
看来,已经反了。
五、火光
那一夜,姚庭没睡。
他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火光烧了一夜。
天亮时,火灭了。
街上传来消息:嫪毐败了。
“怎么败的?”有人问。
“不知道。听说宫里头出了个能人,一刀就把嫪毐那边的大将劈了。”
“胡说,我听说是天降神兵,把叛军杀得片甲不留。”
“神兵?你见过神兵?”
“我没见过,但有人见过。说是一个女的,穿着素衣,站在宫墙上,一挥手,叛军就倒下一片。”
姚庭听着这些议论,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人。
素衣。
女的。
宫墙上。
是她吗?
他想起那天晚上,她坐在他旁边,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
想起她说“睡吧”时,那很轻很轻的声音。
想起天亮时,她已经不在了。
她去了哪儿?
去宫城了吗?
去杀叛军了吗?
他站起来,往外走。
白泽拦住他。
“让开。”姚庭说。
白泽没动。
“我要去找她。”
白泽看着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只说了一个字:
“等。”
姚庭愣了:“等什么?”
白泽没答。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停下,侧过脸:
“她会来。”
然后她走了。
姚庭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离朱从旁边探出脑袋:“她说的对。青要大人要来,自然会来。你去哪儿找啊?蕲年宫?那地方现在全是兵,你进得去?”
姚庭沉默了一会儿,坐回角落里。
左肋还在疼着。
掌心还在发烫。
远处,号角声停了。
街上慢慢安静下来。
太阳升起来,照在窗台上,暖洋洋的。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