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什么?”
“等一个人。”
姚庭心里一动。
“谁啊?”
离朱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猜。”
姚庭想揍他。
但手太疼了,抬不起来。
门又开了。
这回进来的是青要。
她站在门口,看着屋里两个人,面无表情。
离朱立刻收起那副欠揍的嘴脸,变得正经得像个读书人:“大人。”
青要没理他,只看着姚庭。
“手。”她说。
姚庭伸出两只血糊糊的手。
青要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伸出右手,轻轻覆在他右手上。
她的手很凉。
凉得像雪,像冰,像刚从河里捞出来的石头。但那股凉意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姚庭能感觉到,很轻,很慢,像溪水渗进干裂的土里。
手上的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指甲盖从根部重新长出来,薄薄的,透明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指甲。
姚庭看得目瞪口呆。
青要却已经收回手,站起来,退后一步。
“余元之事,可还记得?”她问。
姚庭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余元,是嫪毐之乱里那个杀不死的怪人。
“记得。”
“彼受共工附体。”青要说,“今日这缕黑烟,亦是共工。”
姚庭脑子转了转:“所以,是同一拨的?”
“然。”青要顿了顿,“共工喜颠覆,蚩尤主杀伐,刑天志不屈。三者虽同源,各有其道。”
姚庭听得半懂不懂,但抓住了一个重点:“所以以后还会有更多这种事儿?”
青要没答。
离朱在旁边插嘴:“那可不,你这才刚开始呢。”
姚庭瞪他一眼。
青要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侧过脸,淡淡开口:
“今日之事,记功。”
然后她走了。
留下姚庭和离朱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离朱先反应过来,一脸震惊:“她刚才说……记功?”
姚庭:“什么意思啊?”
“意思是你不用死了!”离朱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拍得姚庭龇牙咧嘴,“记功就是不罚!你知道不罚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青要大人认可你这次没违规!意味着你还能继续活着!”
姚庭被他拍得晕头转向,只抓住了一个词:“违规?”
“对啊。”离朱理所当然地说,“刚才那种情况,按规矩你该退。不退就是违规。违规三次,直接轮回重置。”
姚庭愣住。
“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你会退吗?”
“……不会。”
“那不就结了。”离朱耸耸肩,“放心,青要大人心里有数。她既然给你记功,就说明她觉得你做得对。”
姚庭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
新长出来的指甲,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忽然想起青要刚才蹲下来给他治手的样子。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像雪后松林的味道。
“想什么呢?”离朱凑过来,一脸贼笑。
姚庭把他脸推开:“想你为什么这么欠揍。”
离朱哈哈大笑。
五、白泽
天黑时,老吴又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女子。
玄色劲装,马尾,腰间悬剑。
就是白天站在槐树下的那个。
老吴往旁边让了让,想介绍,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介绍。他只知道这姑娘是县丞让他带过来的,说以后跟着那个守木的小子。
跟着?
什么叫跟着?
老吴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这种安排。
年轻女子自己往前走了两步,在姚庭面前停下。
姚庭抬起头。
离得近了,他才看清她的脸——十七八岁模样,五官清冷,眉眼间带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皮肤很白,白得不像常年在外行走的人,倒像终年不见阳光。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浅褐色,看人时像两潭深井,不起波澜,但你总觉得井底有什么东西,只是看不清。
身形偏瘦,肩背却挺得笔直,腰悬一柄长剑,剑鞘是普通的木鞘,但剑柄缠着的麻绳很新。
她看着姚庭。
姚庭也看着她。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三秒。
“你……”姚庭刚开口。
她先说话了:
“白泽。”
一个字。
声音很冷,像冰碴子碰冰碴子。
然后没了。
姚庭等着她往下说。
她没往下说。
就那么站在那儿,看着他。
老吴在旁边干咳一声:“那什么……你们聊,我先走了。”说完溜得比兔子还快。
屋里只剩下姚庭、白泽,和角落里蹲着看戏的离朱。
姚庭又等了三秒。
她还是不说话。
姚庭只好开口:“那个……白泽姑娘,你找我有什么事啊?”
白泽没答。
她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他的手——那两只刚被青要治好、还泛着淡淡粉色的手。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头,看他的脸。
又看了很久。
久到姚庭浑身不自在。
然后她开口了,这回多了几个字:
“上一世,也这样。”
姚庭愣住:“什么?”
白泽没解释。
她转身,走到角落里,抱剑坐下,闭上眼睛。
离朱凑过来,压低声音:“她就这样。话少,能打。你习惯就好。”
姚庭还是懵的:“她刚才说的‘上一世’是什么意思啊?”
离朱脸色变了一瞬。
很快,快得像姚庭看花了眼。
“你听错了。”离朱说。
姚庭盯着他。
离朱被他盯得发毛,挠了挠头:“行吧……反正你早晚要知道。白泽她……跟你有点渊源。具体的我也说不清,反正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她每一世都跟着你。”离朱压低声音,“你转到哪儿,她跟到哪儿。这一世是人,上一世是啥我忘了,上上世好像是条狗。”
姚庭:“……”
他扭头看向那个角落。
白泽闭着眼,呼吸平稳,像睡着了。
但她没睡。
他在看她的时候,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为什么跟着我?”姚庭问。
离朱耸耸肩:“你自己问她。”
姚庭沉默了会儿,站起来,走到那个角落。
白泽没睁眼。
姚庭在她面前蹲下,压低声音:“白泽。”
她没动。
“白泽。”他又叫了一声。
她终于睁开眼。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口深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动。
“上一世,”姚庭问,“你认识我?”
白泽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姚庭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说:
“你欠我一条命。”
姚庭愣住。
白泽又闭上眼。
“但现在不急。”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你还有很多世可以还。”
姚庭蹲在那儿,半天没动。
离朱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一脸同情:“别想了。她就这样。说话说一半,另一半让你自己猜。”
姚庭站起来,回到榻上坐下。
他盯着那个角落,盯着那道抱剑而坐的瘦削身影。
窗外,月光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想起今天白天,人群边缘,她站在槐树下的样子。
那时候她在看他。
那时候他还不认识她。
但她已经认识他了。
——很多世了。
六、夜语
夜深了。
老吴回去了。离朱也走了,说是要回去复命。临走前又拍了姚庭一下,差点把他从榻上拍下去。
白泽还坐在角落里,闭着眼,像睡着了。
但姚庭知道她没睡。
练武的人,呼吸节奏不对。
他躺在那张硬邦邦的榻上,盯着房梁发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全是今天的事——黑烟,木头的金光,青要的手,白泽那句尚可。
他想起青要说的余元受共工附体。
想起那缕黑烟消失前说的帝君会醒。
帝君是谁?
余元是谁?
共工、蚩尤、刑天——这些名字他好像在哪听过,又想不起来。
他翻了个身,看见窗外的月光。
很亮。
雪光把整个院子都映得白晃晃的。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他爹娘是谁?他怎么会在雪地里醒过来?
没人告诉过他。
离朱没说,青要没提,老吴也没问。
好像所有人都默认他知道,或者默认这个问题不重要。
但姚庭觉得重要。
他盯着窗外那轮月亮,看了很久。
然后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淡,像风里飘来的:
“你之前……有过这种感觉吗?”
姚庭一愣,扭头看向角落。
白泽还是闭着眼,像什么都没说。
但屋里只有两个人。
“……什么感觉?”他试探着问。
“抱木之时。”白泽睁开眼,看着他,“那种……不能退的感觉。”
姚庭想了想。
“有过。”他说。
“何时?”
“不记得。”姚庭老实说,“但好像以前也有过。”
白泽沉默。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望着窗外。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种感觉。”她说,“叫守。”
姚庭等着她往下说。
但她没再说。
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窗外,像一尊雕像。
姚庭忽然明白,她今晚说的这些话,可能比过去一年说的加起来还多。
他躺在榻上,盯着天花板,忽然笑了。
“白泽。”
“嗯?”
“谢谢你。”
白泽没回答。
但姚庭觉得,她好像动了一下。
很轻,像嘴角。
也可能是月光晃的。
七、启明
第二天早上,姚庭是被离朱摇醒的。
“起来起来!”少年一脸兴奋,“出大事了!”
姚庭迷迷糊糊睁开眼:“什么事啊?”
“你出名了!”离朱把他从榻上拽起来,“全栎阳都在传,昨天有个小子抱住那根木头,金光护体,把妖怪赶跑了!”
姚庭愣了一会儿,忽然清醒了:“什么妖怪?”
“就是那缕黑烟啊。”离朱说,“老百姓又不知道那是啥,就说是妖怪。你成了降妖少年了!”
姚庭:“……”
他扭头看向角落。
白泽已经不见了,不知什么时候走的。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远处隐约传来人声,好像在喊着什么木头、少年之类的话。
姚庭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院子外面,果然围了一圈人,探头探脑往里瞧着。看见他,立刻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就是他?”
“对,就是他!我亲眼看见的!”
“这么小?”
“人不可貌相!”
姚庭把窗户关上了。
他回头看着离朱,一脸生无可恋。
“我现在能跑吗?”
离朱笑得直不起腰:“晚了。你已经是名人了。”
姚庭想哭。
但不知道为什么,嘴角忍不住往上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