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居此。”青要说。
姚庭探头往里看——一间房,一张榻,一张歪腿的木案,案上放着几卷竹简。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但比他昨晚睡的那个柴房强多了。
“我……”他回头想问什么,青要已经转身走了。
“等等!”姚庭追出去,“我去哪里找你啊?那个商庚要是再来——我总该知道点什么吧?”
青要停下脚步。
她没回头,只侧了侧脸,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半只耳朵。晨光里,姚庭第一次看清她耳垂上有一枚极小的印记——像某种古老的符号,又像一道浅浅的疤。
“明日辰时。”她说,“县衙。”
然后她走了。
姚庭站在土屋门口,望着那道素衣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脑子里空空的。
他低头看右手。
掌心那片纹路在晨光里淡得几乎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它还在——温热的,像藏在皮肤下的某种活物,正在缓慢地呼吸着。
他又想起那个问题:
他是从哪儿来的?
爹娘是谁?
为什么一个人躺在雪地里?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或许那个叫青要的女人知道,但她不说。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进那间土屋。
屋里有一股霉味,但不难闻。姚庭走到木案前,随手拿起一卷竹简——是秦律残篇,讲的是盗徙封要受什么罚。他看不太懂,又把竹简放了回去。
窗台上落着一片赤红的羽毛。
姚庭拿起来看了看——颜色很艳,比昨晚那只鸟的羽毛还艳。他盯着那羽毛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卷进了一个很大的、完全搞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里。
他把羽毛塞进怀里。
然后躺上那张硬邦邦的土榻,闭眼。
窗外,有人在唱着小调,调子悠长,词听不清。
掌心还在发热。
四、县衙
第二天辰时,姚庭准时到了县衙门口。
他洗了把脸,把头发拢了拢,裹着那件青要不知从哪找来的旧褐衣——还算合身,但袖口磨出了毛边。站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下,他缩着脖子,像个走丢了傻小子。
青要已经到了。
她站在台阶上,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黑色官服,腰间系着革带,一看就是管事的。
“此即姚庭。”青要对那个中年男人说,“使之守木。”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着姚庭,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嫌弃——太瘦,太小,看着就干不了什么活。但他没敢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冲姚庭招手:“跟我来。”
姚庭看了青要一眼。
青要没看他。
她已经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姚庭跟着中年男人穿过县衙,从后门出去,来到一片空地。
空地中央竖着一根木头。
很普通的木头——一人高,碗口粗,下半截埋进土里,上半截光秃秃地戳在那儿,像个长歪了的旗杆。
“知道这是啥吗?”中年男人问。
姚庭摇头。
“商君变法时立的。”中年男人说着,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当年商君下令,谁能把这木头从北门扛到南门,赏五十金。没人信。后来有人试了,真得了五十金。从此百姓知道,官府说话算话。”
他指了指木头:“就是这根。”
姚庭愣住了。
那根木头?
这根戳在空地里、被日晒雨淋了几十年的烂木头,就是传说里商鞅徙木立信的那根?
“你的活儿简单。”中年男人说,“看着它,别让牲口蹭,别让孩子刨,别让闲人靠近。每天早上一炷香,在木头周围走三圈,看看有没有裂纹。有,就报。”
姚庭:“……就这?”
中年男人笑了,笑得很是玩味:“就这。怎么,嫌简单?”
姚庭没说话。
他盯着那根木头,盯着它身上那些被风雨侵蚀出的裂纹,盯着它脚下那片被踩得硬实的黄土。
商君。
变法。
五十金。
这些都是他模模糊糊知道的东西,像听来的故事,像隔着一层雾看的画。但现在,那根木头就戳在他面前,真实得让人想伸手摸一摸。
“那我……住哪儿?”他问。
中年男人指了指木头旁边一间更小的土屋:“那儿。”
姚庭看了看那间屋——比昨天青要给的那间还破,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墙上有几道裂缝,风一吹,呼呼往里灌。
“……行。”他说。
中年男人点点头,转身走了。
留下姚庭一个人,站在那根木头前面,站在晨光里,站在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命运里。
他站了很久。
然后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木头底部。
粗糙、冰凉、潮湿。
掌心那片纹路突然跳了一下——很轻,像心跳漏了一拍。
姚庭缩回手,盯着木头看了半天。
没什么异常。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朝那间破土屋走去。
身后,晨光把那根木头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长。
五、离朱
那天晚上,姚庭躺在小土屋的草铺上,听着风从墙缝里灌进来的呼啸声,睡不着。
掌心还在发热。
他抬起手,借着窗缝漏进来的月光,盯着那片纹路。夜里能看得更清楚——纹路是青黑的,细细密密,像某种藤蔓植物的根系,从他掌心中央往外蔓延,一直延伸到指根。
他试着用手指去抠。
刚碰到,一股尖锐的刺痛瞬间从掌心窜到肩膀,整条右臂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不是普通的疼,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下面蠕动着、扎根着、往里钻着。
“操……”
姚庭缩回手,把那只掌心紧紧攥住,蜷成一团。
窗外有动静。
很轻,像有人踩在雪上。
姚庭猛抬头——窗纸上印着一个影子,是人的轮廓。
他翻身坐起来,顺手抄起榻边一根木棍白天捡的,防身用的。
“谁?”
窗外的人没答。
然后门被推开了。
一个少年站在门口,十五六岁模样,穿一身青色短褐,头发用一根木簪胡乱束着,有几缕散落下来,耷拉在额前。长得很清秀,但眼神欠揍得很——那种“我知道你不知道我知道什么”的眼神。
“哟,还活着呢。”少年开口,声音清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聒噪。
姚庭握着木棍,没动:“你是谁啊?”
“离朱。”少年大摇大摆走进来,在屋里唯一一张木墩上坐下,翘起二郎腿,“青要大人让我来看看你死了没有。没死就行,我走了。”
他说走了,但屁股没动。
姚庭盯着他看了三秒:“你就是昨天那只鸟?”
离朱的脸瞬间垮下来:“你才是鸟!你全家都是鸟!老子是山社信使!信使懂吗?!能变鸟怎么了?变鸟方便传信!你见过哪个信使用两条腿跑八百里的?”
姚庭被他吼得一愣一愣的,手里的木棍松了松。
离朱骂完,气顺了些,重新翘起二郎腿,用那种“你欠我钱”的眼神打量着姚庭。
“行了,说正事。”他清了清嗓子,“青要大人让我带几句话给你——第一,听她的话;第二,别招惹商庚那个疯子;第三,活着。”
姚庭等着他说第四。
离朱不说了。
“……没了?”姚庭问。
“没了。”离朱站起来,拍拍屁股,“你以为你是啥重要人物啊?能有三句就不错了。上一任那个,就一句‘别死’。”
姚庭心里一动:“上一任?”
离朱脸色变了一瞬。
很快,快得像姚庭看花了眼。
“什么上一任?你听错了。”他打了个哈欠,“行了,我走了。再问自杀。”
他转身往外走。
“等等!”姚庭叫住他,“青要——青要大人,她到底是什么人啊?”
离朱停在门口,没回头。
“山社执事。”他说,“九鼎之灵,考官,记录者。”顿了顿,语气忽然淡了下来,“也是……活了三千年,什么都不剩的人。”
然后他走了。
姚庭站在屋里,盯着那扇没关上的门,半天没动。
风雪灌进来,吹得那盏油灯摇摇晃晃。
他走过去,把门关上。
掌心还在发热。
但比刚才,好像烫了一点点。
六、启明
天快亮时,姚庭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焦黑的土地上,天空是暗红的,像凝固的血。周围全是尸体——穿着不同甲胄的尸体,韩、赵、魏、楚、燕、齐,一面面残破的旗帜插在尸堆里,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远处有人喊他的名字。
不是姚庭,是另一个名字,他听不清。
他想走过去,脚下却像生了根。低头一看,那些尸体正在蠕动着,一只只手从尸堆里伸出来,抓住他的脚踝、小腿、膝盖——
他惊醒。
窗外,天已经亮了。
晨光从破窗纸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姚庭坐在草铺上,大口喘着气,后背全是冷汗。
他摊开右手。
掌心那片纹路,比昨天更深了一点。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
姚庭抬头,看见一道素影站在门口。
青要。
她没进来,只是站在门槛外,背对着晨光,看不清表情。
“活着?”她问。
姚庭愣了一秒,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味道:“活着。”
青要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姚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忽然想起离朱昨晚那句话——
“活了三千年,什么都不剩的人。”
三千年的什么人?
他看着门外那根在晨光里沉默的木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片发烫的纹路,看着远处城墙上渐渐升起的炊烟。
然后他站起来,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走进了新的一天。
风里有雪化了的味道,混着泥土的腥气。
远处,有人在喊着卖蒸饼。
很平常的一天。
但姚庭知道,有什么东西,从昨晚开始,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