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刀锋
姚庭睁开眼时,一柄剑离他的喉咙已经只有三寸。
剑身细长,刃口泛着幽蓝的光,剑柄上缠着暗红的麻绳——那颜色太深了,深得发黑,像是被血泡透了又晾干,再泡透再晾干,反复了几百年的那种。
握剑的是个男人。
二十七八岁模样,玄衣,白发。不是老人那种枯白,是烧成灰烬后剩下的那种白——冷、干净、没有温度。五官生得极好,剑眉入鬓,眼型狭长,本该是风流的长相,可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空得像两口枯井。
他低头看着姚庭,像在看一只从雪地里刨出来的、还没断气的野狗。
“轩辕的种?”男人开口,声音也冷,冷得像剑刃贴上皮肤那一瞬的触感,“闻着像。”
姚庭躺在雪地里,手脚软得像被人抽了骨头,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这是哪儿,不知道这男的为什么拿剑指着自己。他只记得刚才——或者说上一秒——他还在一片黑暗里往下坠,坠了好久的样子,又好像只是一瞬,然后就睁开眼,看见这把剑,和这双眼睛。
剑尖刺破了皮肤。
很轻,像被蚊子叮了一口。然后血涌了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温热地洇进雪里。
疼。
但更疼的是掌心。
姚庭下意识低头,看见自己摊开的右手——掌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烫。不是普通的烫,是像有人拿烧红的烙铁摁在肉里,从骨头缝里往外烧的那种。他疼得整个人蜷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男人的眼睛动了动。
那空了一般的瞳孔里,第一次有了内容——是意外,是玩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捕捉不到的忌惮。
“有意思。”他说,“才这点大,印记就醒了。”
他把剑抬高了半寸,好像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半大孩子。
姚庭趁这个机会终于看清了自己——手臂细得像麻秆,身上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麻衣,衣摆拖到膝盖下面,脚上连双鞋都没有,十个脚趾头冻得通红,陷在雪里。
十三岁。或者十四岁。不能再多了。
“你……”他想说话,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你是谁啊?”
男人没答。
他只是盯着姚庭的右手,盯着那片正在发烫的皮肤。雪还在下着,落在姚庭掌心,瞬间化成白气,嗤嗤作响。
“我叫什么不重要。”男人终于开口,“重要的是你是谁。”
他弯下腰,剑尖抵得更近,几乎贴着姚庭的喉结:
“你是轩辕的转世。是九鼎的钥匙。是那些老不死的等了几千年的人。”
姚庭一个字都听不懂。
但他没时间问。
因为一道青影从天而降,快得像一道闪电,狠狠撞在那个白发男人身上!
轰——!
巨响在雪原上炸开,震得姚庭耳膜嗡嗡响。他看见那个白发男人横飞出去,连人带剑滚出三丈开外,雪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
而那道青影——
是个人。
素衣。
很瘦。
背对着他站着,看不见脸,只能看见一头长发被风吹起来,在雪里扬起又落下。
姚庭想说话,一张嘴咳出一口血沫。血混着雪水糊在脸上,又冷又腥。
白发男人从雪地里爬起来,嘴角也渗出血丝。他没擦,只是盯着那道素衣背影,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有恨,有怨,有某种姚庭完全无法理解的情绪。
“青要。”他说,“过了。”
那个叫青要的女人没回头。
“商庚。”她也叫他的名字,声音很淡,淡得像雪落在水面上,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了,“你不该来。”
“不该来?”商庚笑了,笑得很轻也很冷,“刑天的盾,不找轩辕的种,那找谁?”
“他还没觉醒。”青要说,“非其时也。”
“什么时候才算时?”商庚往前走了半步,“等他收了截教遗泽?等他长成真轩辕?等他——”
他忽然停住,目光越过青要的肩,落在她身后那个浑身发抖的半大孩子身上。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这回笑得不一样。不是冷,是自嘲,还是无奈?姚庭看不懂。
“才这点大。”商庚说,“有趣。当真有趣。”
他收剑入鞘,转身。
走了两步,又停下,侧过脸,只留给姚庭一个线条冷硬的侧影:
“下一世,吾不再候。”
话音刚落,他整个人消失在风雪里。
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姚庭躺在雪地上,大口喘着气。喉咙里还堵着血沫,咳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他看向那个叫青要的女人——她终于转过身来了。
离近了,姚庭才看清她的脸。
很年轻。
看着也就十七八岁模样,五官清秀,眉眼疏离。最抓人的是那双眼睛——琥珀色的,不是人类那种棕褐,是真正的琥珀色,浅得近乎透明,好看,但冷得不像活人的眼睛。
她低头看着他。
姚庭被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不是恶意,是……没有情绪。就像他小时候——等等,他小时候?他记得小时候吗?
他不记得。
脑子里一片空白,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
“异数甲七。”她开口,声音还是那么淡,“此世之务:活过三十七载。”
姚庭:“……啥?”
他张嘴想问,却咳出一大口血,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二、火堆
醒来时,周围是火光。
姚庭躺在一堆干草上,身上盖着一张破旧的羊皮,散发着浓烈的膻味。头顶是木头搭的棚顶,能看见缝隙里透进来的雪光和火光交织在一起。身侧有个火堆,木柴噼啪响着,火星往上窜,又被夜风吹散。
那个叫青要的女人坐在火堆对面,背靠着一根木柱,闭着眼。
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把那副冷冰冰的轮廓都染暖了几分。但她还是冷,冷得像一块从腊月河里捞出来的石头。
姚庭动了动,全身骨头像散了架,疼得龇牙咧嘴。他摸向脖子——伤口没了。皮肤光滑得像从来没被剑划过。
“醒了?”
青要睁开眼,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火光里更浅了,浅得让人不敢直视。
姚庭撑起身子,咳了两声:“我……这是在哪儿啊?”
“村舍。”青要惜字如金,“去栎阳三里。”
“你……你救了我?”
“嗯。”
姚庭沉默了一会儿,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他想问的事太多了——那个叫商庚的是谁?为什么杀他?什么叫轩辕的种?什么叫异数甲七?这个叫青要的女人又是什么人?
但他只问了一句话:
“我叫什么?”
青要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点别的东西——不是情绪,是评估。她好像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装傻。
“姚庭。”她说,“汝名姚庭。”
姚庭。
姚庭默念了两遍,这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又想不起来。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里那片皮肤还泛着淡红,像是被烫过,但已经不疼了。隐约能看见几道细细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地图上的等高线。
“这是……”他抬起手给青要看。
“鼎纹。”青要的回答依旧简短,“九鼎碎片所化。已认主。”
“认主?”姚庭更懵了,“九鼎又是什么东西啊?”
青要没答。
她站起来,走到火堆边,蹲下身,用一根木棍拨了拨柴火。火星溅起来,落在她素白的袖口上,她也不躲,任由那几点火星烧成灰烬。
“商庚之言,汝闻之矣。”她背对着他,声音从火光那边传来,“彼谓汝为轩辕转世。”
“轩辕?”姚庭脑子转了转,“黄帝?”
“然。”
“……黄帝转世?”姚庭指着自己,声音都劈了,“我?跟蚩尤在涿鹿之野打仗的那个黄帝?”
青要回头看他。
火光里,她的眼神依旧很淡,但嘴角似乎动了动——那可能是笑?也可能是姚庭看错了。
“不似。”她说。
姚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细胳膊细腿,一身破麻衣,脚上连鞋都没有,躺在人家柴房的干草堆里,像条捡回来的野狗。
确实不似。
“那我……”他试探着问,“我究竟是什么人?”
青要沉默了一会儿,把木棍扔进火堆,站起来,走回原来的位置坐下。
“此问,”她说,“需汝自寻其答。”
“怎么寻啊?”
“活。”青要闭上眼,“活过三十七载。然后,来世再寻。”
姚庭愣住。
“来世?”
青要没再说话。
柴火噼啪响着,雪落无声。
姚庭盯着火堆发呆,脑子里反复滚着那个词——来世。什么意思?人不是只有一世吗?死了便是死了,哪来的来世?
他想追问,但青要已经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不对。
姚庭盯着她看——她呼吸确实很平稳,但每一次吸气时,火光映在她脸上的阴影会微微抖动一下。她在听。她没睡,只是不想说话。
姚庭识趣地闭上嘴,缩回干草堆里,把那张膻味冲天的羊皮裹紧。
窗外,雪还在下。
远处隐隐传来狗叫声,和更远处、更模糊的狼嚎。
掌心那片纹路还在微微发热,像某种活物在他皮肤下面呼吸着。
这是他和青要的第一次独处。
很久以后他才知道,这一夜她根本没睡。她坐了一整夜,听着他的呼吸,听着窗外雪落的声音,听着三里外那个叫商庚的人有没有去而复返。
当然,那时候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个刚从雪地里捡回来的、还没搞清楚自己是谁的半大孩子。
还有一个问题他还没问出口——
他是从哪儿来的?爹娘是谁?怎么会一个人躺在雪地里?
这些问题卡在喉咙里,像那口血沫一样,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三、栎阳
天亮时,青要把他带到了栎阳城。
城不大,土夯的城墙,年久失修的地方露出黄褐色的夯土层,像生了癞疮的头皮。城门是两扇厚厚的榆木板,包着铁皮,门洞里有几个缩着脖子晒太阳的老卒,看见青要时,眼神都躲了躲。
姚庭注意到这个细节。
青要走在前面,素衣素裙,腰悬着一枚玉简,步伐不快,但那些老卒就是不敢多看。不是那种对漂亮姑娘的偷看,是忌惮。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你……”姚庭跟在她身后,压低声音想问,却不知从何问起。
青要脚步不停,只淡淡开口:
“山社执事。”
姚庭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回答他昨晚没问出口的问题。她是山社的执事。山社是什么?不知道。执事是什么?大概是个官儿。
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昨晚那只鸟……也是山社的?”
青要脚步顿了一下。
极轻微,轻微到姚庭差点没发现。
“哪只鸟?”她问。
“红的,会说话,聒噪得很。”姚庭比划了一下,“说是你让它来看我死了没有。”
青要沉默片刻。
“彼非鸟。”她说,“彼名离朱,山社信使。日后汝会常见。”
姚庭琢磨着这句话——日后常见。意思是自己跟这个山社算是绑上了?
他没来得及细想,青要已经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处低矮的土屋,门半掩着,里面黑洞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