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向明跌跌撞撞地走在街上,怀里抱着一只布包。
布包里是一万三千块现款,是他刚刚从当铺里当来的。为了这笔钱,他和小桃红翻脸,不顾对方的谩骂,硬是从她手指上拔下鸽子蛋戒指,扬长而去,留她一个人在门里又哭又骂。
妈的,戒指本来就是他送的,他现在遭了难,有急用,她就该主动奉还,助他渡过难关,没想到这女人不仅不愿松手,还又争又抢,在他脸上抓出几道血痕。
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像她这种风月场上的女子,本就是个无情无义的婊子!
呸!
他呵出一口浓痰,啐在马路上。
前方不远处,金黄色的灯牌不停闪烁,灯牌上“金色梦幻”三个大字熠熠生辉,驱散苍茫夜色。
“金色梦幻”是A城有名的赌场,内部装饰以金色为主题,打造一处盛大梦境,金光闪闪、美轮美奂。
上一次,他就是在这里赌了几把,以一万做本金,赢了十万。
他用这笔钱解了生意上的燃眉之急,又拿出三万给小桃红买了鸽子蛋。
三万块买来的戒指,拿到当铺立刻跌价一半,他妈的黑心当铺,可是谁叫他着急用钱。
踏进赌场,一手抓起侍者托盘里的酒,仰头喝下大半,被北风吹冷的身子立刻暖起来。
赢的信念越燃越旺。
考学、拜师、娶妻、就业,他一向运气很好,总能在同辈中拔得头筹,这一次,一定也能翻身。
他抱紧怀里的布包,走向轮盘局。
累累坠坠的水晶灯直垂在头顶,照得人人眼中精光大作,盛向明凝神屏息地盯着面前的转盘,小球在轮盘上跳跃,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停在二十一,不动了,周围响起一片惊呼,盛向明抿紧了嘴唇。
这才第一轮,还有机会。
第二轮,又输。
第三轮,还是输。
盛向明脸色铁青,汗出如浆,抖着手把最后一叠钱押上。
输光了。
他看着自己空空的两手,不敢相信,不,不会的,只要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可以翻身。
他必须翻身。
出版社失火后,警方已经启动调查,就快查出他偷偷挪用公款之事,他必须尽快把窟窿补上,再拖下去,纸包不住火,他将名利尽失,半生努力付之东流。
他摇摇晃晃找到赌场经理,“我想继续堵。”
“先生,您已经没钱。”
“听说你们也有借贷业务,我想借五千来翻本。”
赌场经理上下打量他之后,点点头,“请跟我来。”
赌场经理带他往大厅深处走,穿过一条走廊,再穿过一间茶室,他们来到一处隐蔽的房间。
门一开,坐在里侧办公桌后面的人抬起头来,赫然是伍冲霄。
盛向明一见他,被揍过的左边脸颊就隐隐作痛,再加上他找人偷拍他和俞浅墨发在报纸上的事,心头有些打怵。
他怎么在这里?
难道是来报复他的?
脚停在门口,迟迟不能抬起。
伍冲霄先笑起来,收起架在桌上的两条长腿,迎向他。
“别怕,我不是来和你算账的,这是高三爷的地盘,我呢闲来无事,帮高三爷看看场子,以防有人作弊,仅此而已。”
伍冲霄伸出手,彬彬有礼地说,“来的都是客,别怕,尊贵的客人向来能得到我的最高礼遇。”
盛向明慢吞吞地伸出手。
他被带到赌桌前。
“慢着。”
伍冲霄叫住赌场经理,走过来,一手撑在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盛向明。
“盛社长,看在你我有过交情的份上,我最后劝你一句,不要再赌,你赢不了的。”
“赌下去,耗尽你的家产,砸了你老师的招牌,最后变成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图什么呢?听说你老家还有几亩薄田,不如放下,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你说是不是?”
呵,他才不信,伍冲霄会好心地劝诫他,不过是要借机奚落他、嘲讽他罢了。
“真没想到,伍大少爷也会劝人戒赌,据我所知,您可是日日流连牌桌,乐不思蜀。更没想到,堂堂伍家大少爷,居然会给高家做打手。”
墙角传来一声暴喝,“姓盛的,你说话注意点!”
那是穿一身黑色唐装的凌锋,长长的辫子缠在腰间,手里的钩镶尾尖在灯下闪烁寒光。
盛向明没想到角落里还有个人,吓得一哆嗦。
伍冲霄对凌锋摆摆手,脸上笑意不减,“他是三爷的客人,客人说什么都是对的。”
凌锋重新蹲下。
“既然盛先生执意要赌,请。”
盛向明越发不服气,他就是要赌!他要伍冲霄亲眼看着自己翻身。
人一上了牌桌,就杀红了眼,翻盘的想法如同最恶毒的魔咒,紧紧缠绕着他、引诱着他、控制着他。
赌、赌、赌,赌红了眼。
押、押、押,押尽了所有。
借来的五千很快输光,他如着魔一般拿出更多筹码。
老家的田地、母亲压箱底的项链、库房里的古画……
到最后,连腕上的江诗丹顿手表也当场摘下,放在筹码旁边。
那是和俞浅墨结婚时,她送他的礼物,特意从伦敦的商店定了,漂洋过海送到他面前,为得是给他一个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