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浅墨点点头,跟她进了耳房。
酸枝木佛龛上,菩萨端坐垂眸,嘴角挂一丝悲悯,前方摆着一副牌位,是伍冲霄母亲的。
三根线香点燃,沉稳的木质香气漂浮在空气中。
俞浅墨帮着顾姨把白花分作两拨,分别插在两只花瓶里,又跟着顾姨一起,在佛前的蒲团上拜了三拜。
这素未谋面的夫人,是她恩人的母亲,自然值得一拜。
“少爷和他父亲的关系一向不好,这一去,免不了又是一顿打。”
俞浅墨顿觉十分愧疚,如果她搬离这里,他们本就紧张的父子关系,就不会这样雪上加霜了吧?
顾姨察觉到她的脸色,立刻解释,“对不起,俞小姐,我没有责怪您的意思,其实早从我们家小姐离开,少爷和他父亲的关系就变差了。”
“您有所不知,现在的继夫人,是我们家小姐生病时,负责照顾她的护士。”
顾姨叹一口气,“所以少爷一直不待见这位后妈,认为她趁自己母亲病重,勾引老爷。”
俞浅墨一怔,小心地问,“果真如此吗?”
顾姨脸色一紧,“详细的内情,我们也不知道,反正小姐去世才三个月,伍老爷就娶了继夫人,后来,继夫人生了二少爷和大小姐,又收养了三少爷,您还不知道吧,三少爷以前是个孤儿。”
收养孤儿?如此看来,这位继夫人也算心善。
“继夫人很得伍老爷宠爱,子女又多,我们少爷在自己家,倒渐渐成了外人。”
“说起来,继夫人对少爷好得没话说,至少明面上,她待少爷比待亲儿子还要好,可我对她就是喜欢不起来。唉,也怪大少爷不争气,不好好念书,也不认真做事,每天只知道吃喝玩乐……”
“我总觉得,这都是因为他小小年纪没了娘的缘故,要是夫人还活着,少爷一定不会这样……”
顾姨说着,眼圈一红。
俞浅墨立刻给她递上手帕。
“多谢俞小姐。”
顾姨接过手帕擦掉泪,忽然抬起头,晶莹的泪眼看着她,握紧她的手,“俞小姐,如果你……”
她说着,嘴唇嗫嚅了一下,终是止住。
她想要这位俞小姐留下,做松川馆的女主人,她看得出,少爷对她是满心满眼的喜欢,有她在,少爷的笑容都变多。
如果有她劝,少爷一定可以走回正轨。
可是,少爷不喜欢别人干涉他的事,她和少爷情分再深,也不好在这种事上僭越。
“怎么了?顾姨?”
“没事,没事,是我老糊涂了,我去煮茶。”
顾姨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俞浅墨低头,视线落在腕间的翡翠绞花镯子上。
她从没想过,伍冲霄的处境居然这样复杂。
枕边风一吹,亲爹变后爹,这种事她虽没见过,却听人讲过。
郑伯克段于鄢的故事,她也在书上读过。
又想起伍冲霄头上的伤,伍江海一定很不喜欢这个大儿子,才会下手这么重。
不能因为她,让伍冲霄在家里更难做。
她咬咬牙,下了决定,动手把镯子褪下。
动作很慢很慢。
这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又由外婆传给母亲,时光的浸润令它更加温润,它身上凝结着几代人的气息。
她把镯子紧紧握在手中,一咬牙,冲窗外喊,“凌锐,你在吗?”
绿叶间露出凌锐倒悬的半张脸,“在,俞小姐,找我有事。”
“进来说话,可以吗?”
“当然。”
凌锐轻松跃进窗内,在她身边站定,“俞小姐,有事尽管吩咐。”
“这只手镯,请你帮我拿到当铺当掉,然后再帮我打听打听,有没有合适的房子。不用太大,但要有佣人住的房间,要通水电,还有,最好交通方便些,买也行,租也行。”
俞浅墨把手镯交到他手里,恋恋不舍地松开手。
“俞小姐,你要搬走?”
“嗯”,她点头,“我本来就是暂住,早就该走了。总之,拜托你帮我找一处房子,要尽快。”
凌锐点点头,跃出窗外,身影消失在庭院的重重绿意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