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林府时,暮色已将整片宅院吞入昏沉。
白日里尚且能勉强维持的规整雅致,一入夜便被层层叠叠的阴翳吞没。廊下的灯笼悬在风里,明明灭灭,照得人影恍惚,也照得整座府邸像一口密不透风的棺。
方景斐指尖轻扣着栖梧琴弦,琴身自踏入府门那一刻便微微发烫,比初见时震颤得更为明显。他抬眼望向简傀,声音压得极低:
“师兄,魂魄的气息……比昨夜重了很多。”
简傀颔首,清冷眉目间覆着一层沉凝的淡色。
白日走访六户人家所得的线索已在心底拼成轮廓。
所有矛头都暗指林府,指向那位滴水不漏的大伯林德海。而此刻府内的怨气不再是散乱如雾,而是丝丝缕缕缠在一起,像一团被强行拧起的线,沉在灵堂与祠堂之间,终于有了清晰的意识。
“她要开口了。”简傀淡淡道。
话音刚落,灵堂方向忽然卷来一阵微凉的风。
不是夜风,是魂气。
方景斐心头一紧,下意识按住琴身。下一秒,灵堂内本就微弱的烛火齐齐一颤,猛地暗下大半,只余两盏长明灯在棺木前苟延残喘,将周遭影子拉得扭曲而漫长。
棺木之上,一缕红衣虚影缓缓凝聚。
起初只是淡淡的红雾,看不真切轮廓。随着怨气不断收拢,那道身影渐渐清晰。
一身未褪去的及笄红妆,裙摆绣着并蒂莲,眉眼温婉清灵,正是棺中长眠的林晚。
只是她面色苍白如纸,眼底没有泪,却盛满了化不开的委屈与不甘。明明是魂魄之身,却让人一眼便能感受到她被锁在肉身里、清醒赴死的绝望。
她没有凄厉嘶吼,也没有骤然扑出。
只是静静站在棺前,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看向简傀与方景斐的目光里,带着一丝近乎恳求的轻颤。
方景斐心头一软,下意识放轻脚步,生怕惊扰了她:
“林姑娘,我们是来为你查案的,你不必害怕。”
简傀立于一侧,并未贸然动用灵气压制,只是淡淡开口,声线沉稳安定,足以安抚躁动魂魄:
“是谁害你?”
林晚的红唇微微张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生魂被禁术所伤,声带与魂魄相连,一时难以言语。
她深吸一口气,虽是魂魄之姿,动作却依旧温柔而坚韧。
在两人注视下,她缓缓抬起手,纤细指尖没有指向灵堂,也没有指向自己的闺房摘星阁,而是稳稳地、坚定地,指向了府邸深处——
林家祠堂。
“……牌位后面……”
微弱的、近乎气音的声响,终于从她魂魄间飘出,轻得像风,却字字清晰。
“有东西……”
方景斐眸色一凝:“祠堂的牌位?”
林晚轻轻点头,红衣虚影在灯火下微微晃动。
简傀上前半步,目光沉静地追问,语气里不带半分逼迫,只有查证真相的冷静:
“林德海,是凶手?”
这个名字落下的瞬间,林晚的身体明显一颤。
她望着两人,先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随即,又缓慢而沉重地摇了摇头。
方景斐心头一震。
果然和他们猜测的一样——林德海只是台前之人,真正的黑手藏在更深处。
“你是说,他只是帮凶?”方景斐轻声确认。
林晚没有再点头或摇头。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深的恐惧与恨意。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发不出声音。
下一刻,红衣虚影微微晃动,像是力量耗尽,即将散去。
她最后看了两人一眼,那目光里有托付,有期盼,还有一句未曾说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