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他目光锁定的位置上,一名身着蓝衣、手持长弓的少年缓缓抬起头。
少年容貌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懒散,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正是世家内赫赫有名的天才——谢临渊。
他慢悠悠站起身,摊了摊手,语气轻佻,毫无歉意:“简师兄何必动怒?只是见方师兄怀中抱琴,看上去颇为珍视,一时好奇,想借机考校一番,这位被掌门亲自收入门下的弟子,到底有何过人之处罢了。”
一句“考校”,说得轻描淡写,却满是挑衅与不屑。
明着是考校,实则是当众刁难,看不起方景斐这个“走关系”的亲传弟子。
简傀握着守一的手纹丝不动,漆黑剑鞘微微前指,锋芒直指谢临渊眉心,冰冷剑气牢牢将其锁定,仿佛只要对方再有一丝异动,下一剑便不再是击散风刃,而是直取咽喉。
“考校?”简傀冷笑一声,眼神中没有半分温度,语气重如千斤,“你拿你的弓,去考校琴?谢临渊,你是觉得你的箭,比我的剑更快,还是觉得,掌门的眼光,还不如你的一道风刃?”
这话问得极重,字字诛心。
前一句,讥讽谢临渊越俎代庖,弓修竟敢插手琴道之事,狂妄自大;后一句,更是直接将掌门搬了出来,暗指谢临渊公然质疑掌门的决策与眼光,以下犯上。
谢临渊脸上懒散的笑意终于一点点淡去,脸色沉了下来。
他缓缓站直身体,周身灵力波动悄然变得凝实、狂暴,长弓在手中微微震颤,箭意暗藏,显然已是蓄势待发。
一时间,剑拔弩张,气氛紧绷到了极点,仿佛一点就炸。
方景斐站在简傀身后,看着眼前一触即发的局面,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他只想安安静静做条咸鱼,怎么刚上课就要卷入纷争啊。
不过他看着简傀紧绷的脊背,忽然觉得被人护着的感觉,好像也不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问道堂外的风铃忽然无风自动,发出一串清越平和的轻响,铃声不高,却瞬间压下了堂内所有凌厉的灵力波动。
原本还灵力涌动、蓄势待发的谢临渊脸色骤然大变,体内凝实的灵气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溃散,再也提不起半分战意。
一道蓝色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讲台之上,没有半分征兆,仿佛他自始至终便站在那里。
来人一身浅蓝道袍,面容温润,气质清雅,腰间挂着一串药葫芦,正是负责今日授课的药修长老——林湛。
他并未刻意释放威压,可那股属于元婴期大能的浑厚、磅礴、深不可测的气息,如同山岳压顶,让在场每一个弟子都感到呼吸一窒,心跳加速。
整个问道堂内,瞬间落针可闻,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林湛长老目光平静,缓缓在简傀与谢临渊之间扫过,最终停留在简傀那柄还微微出鞘半寸的守一上,眼神淡淡,看不出喜怒。
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不容反抗的威严:
“收剑。”
简傀握着剑柄的手紧了又紧,指节微微泛白,守一之中的煞气微微躁动,却被他强行压下。他沉默片刻,深知在长老面前动手乃是大过,最终还是依言缓缓将守一彻底收回鞘中,躬身行礼,声音低沉:
“是,长老。”
“问道堂,是授业解惑之地,不是争强斗胜的擂台。”林湛长老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敲在每一个人心上,“今日起,你二人若再有私下挑衅、动手斗殴之举,便都去后山思过崖面壁,何时想通了,何时再下山。”
“是。”
简傀与谢临渊同时低头应下,不敢有半分违逆。
“好了,都入座吧。”林湛长老挥了挥宽大的衣袖,不再追究此事,转身走向讲台中央,“今日这第一课,便由我来给你们讲讲,何为‘问道’。”
众人见长老并未深究,纷纷暗自松了一口气,堂内紧绷到极致的气氛,也终于稍稍缓和下来。
方景斐松了一大口气,在简傀身旁落座。他余光瞥了一眼不远处的谢临渊,只见对方脸色阴晴不定,眼神阴沉,显然还没从刚才的训斥与挫败中缓过神来。
方景斐收回目光,心里默默给这人下了个定义:实力不错,心眼不大,以后绕着走。
讲台上,林湛长老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一张张年轻的面孔,神色温和了几分,缓缓开口,声音清朗,传遍整个问道堂。
“修仙之路,漫漫无涯,上下求索,终其一生。有人追求剑道极致,一剑破万法,以力证道;有人钻研丹道玄妙,炼草木金石,以药理窥天机;有人修水,有人修火,有人御兽,有人控魂……”
“然,殊途同归。无论你们修何种道,持何种法器,最终所求的,皆是一个‘道’字。”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你们手中的法器,无论是剑、是弓、是琴、是笛,亦或是丹炉、罗盘、玉符,皆不是死物。它们是你们问道的工具,是你们与天地灵气沟通的媒介,更是你们意志的延伸。”
话音落下,林湛长老伸出两指,轻轻在身前虚空中一划。
只见一道柔和温润的青色光芒自他指尖迸发,在半空中骤然凝聚,光芒流转,灵气盎然。
光芒缓缓散去,一株晶莹剔透、栩栩如生的灵草虚影,静静悬浮在半空之中。那灵草通体如碧玉雕琢,叶片鲜嫩,脉络清晰,叶尖上还滚动着点点露珠,散发着一股沁人心脾、宁心静气的清香。
这并非实体,而是林湛长老以浑厚灵力,凭空勾勒出的灵植形态,每一根叶脉、每一个纹路都细腻逼真,仿佛拥有真正的生命一般。
堂下弟子瞬间一片哗然,惊叹声此起彼伏。
“这、这是凝气成物?而且还能凝出灵植的生机与灵韵!”
“太不可思议了,我感觉那株草好像真的活着一样,香气都闻到了!”
“元婴期大能,果然恐怖如斯……”
林湛长老微微一笑,语气平和解释:“此为碧玉凝香草,可凝神静气,辅助修行,是最常见的灵草之一。我只是以灵力模拟其形态与灵韵,不算什么。”
说着,他手腕轻轻一转,半空中那株灵草虚影瞬间散开,化作无数细碎的青色光点,如同夏夜萤火虫般,在空中轻盈飞舞。
紧接着,林湛长老双手快速结印,指尖灵光闪动,口中轻吐一字,威严沉稳:
“变!”
那些飞舞的光点仿佛受到无形指引,开始快速重新聚合、变形、凝聚。
原本代表木属性生机的青色光点,渐渐染上一层温润厚重的土黄色,形态也从柔软的叶片,变得坚硬、棱角分明、古朴大气。
不过转瞬之间,一尊三足双耳、造型古朴的丹鼎虚影,便稳稳悬浮在众人眼前。鼎身刻满玄奥古老的符文,散发着厚重沉稳、镇压一方的气息,令人心生敬畏。
“无论是草木,还是金石,无论是生灵,还是死物,皆蕴含天地至理。”林湛长老缓缓收回灵力,空中的丹鼎虚影也随之化为光点消散,他目光扫过台下所有弟子,语重心长,“法器有灵,需用心感,以意通。你们要做的,不是操控,而是沟通;不是驱使,而是相融。让它成为你们身体的一部分,意念一动,灵气相随,这,便是问道的第一步。”
堂下弟子们闻言,皆是神色一凛,若有所思,纷纷低头看向自己的本命法器。
坐在靠前位置的江南韵,一身白衣胜雪,气质清冷如莲,原本正指尖凝着一滴湛蓝水珠轻轻把玩,灵动俏皮。此刻听到长老所言,那滴水珠已在她掌心化为一团温润水汽,缓缓消散。
她闭上双眼,依照长老所言,摒弃心中杂念,心神沉入,一点点去感受剑中蕴含的凛冽寒意、冰灵之气与不屈剑意。
不过片刻,身旁那柄寒漪剑忽然发出一声清越动听的剑鸣,剑身表面飞速浮现出一层薄薄的冰晶,寒气淡淡散开,灵气波动纯净而强大,引得周围弟子一阵侧目惊叹。
角落里,一个身形瘦小的弟子正紧张地捧着一个巴掌大的青铜罗盘。他按照长老的指示,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试图去倾听罗盘的声音。
可或许是太过急切,罗盘上的指针非但没有稳定,反而开始疯狂飞速旋转,灵气波动混乱不堪,险些失控。
林湛长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并未出言指点任何人,也没有打断任何一人。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讲台上,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岳,目光温和而包容,看着每一个努力尝试的少年。
方景斐指尖轻轻抚过琴身裂痕。
轻轻感受着琴身传来的、如同心跳一般的微弱韵律。
残而不废,音由心生。
他忽然好像,有一点点懂了。
仅限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