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傀在夜半时分堪堪触到“以心御剑、以琴稳心”的门道,虽只是皮毛,却已能将守一之中的煞气压得更为温顺;而方景斐则裹着薄被舒舒服服睡了一整夜,连梦都是闲散平淡的,半点没有修行之人的紧绷与勤勉。
晨光熹微,淡金色的光线透过窗棂细细碎碎洒在脸上,暖得人发痒。
方景斐迷迷糊糊往被窝里缩了缩,嘟囔不清:“别吵……再睡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话音未落,肋下忽然抵上一个硬邦邦、凉冰冰的物件,硌得他骨头生疼,瞬间睡意全无。他皱着眉睁开眼,这才发现自己怀里竟还紧紧抱着栖梧琴,昨夜睡得太沉,竟是忘了收回识海。
琴身微凉,裂痕在晨光下泛着浅淡的玉光,安静温顺得不像话。
“醒了?”
一道冷淡平静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猝不及防入耳。
方景斐吓得浑身一僵,猛地坐起身,抬头一看,简傀正盘膝坐在窗边地面上,一身深青道袍纤尘不染,眉目冷峻,周身灵气流转平稳绵长,显然是整整打坐修炼了一夜,未曾合眼。
“师兄!”方景斐拍着胸口惊魂未定,揉了揉惺忪睡眼,“你这一大清早静坐不动,吓死个人了,我还以为屋里多尊雕像。”
他一边嘟囔,一边趿着鞋准备下床洗漱,刚一动,便见简傀伸手递来一物。
“给。”
那是一只紫金镶玉的乾坤盒,雕龙刻凤,纹路华贵,盒子一现世,整个房间内的灵气都微微躁动紊乱,一眼便知品阶不低,绝非凡间俗物。
方景斐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伸手接过时指尖都有些发颤,一脸震惊:“我的天,师兄,你这是……从哪儿偷来的法宝?还特意送给我?”
简傀淡淡瞥他一眼,语气无波:“山下送来的,指名给你。”
“啊?谁这么好心?”
方景斐纳闷地低头,手指刚碰到盒面锁扣,一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暴发户般铺张浪费的灵力波动便扑面而来。那是他家独有的气息。
他瞬间恍然大悟,脸上的惊喜瞬间垮掉,欲哭无泪。
原来“送”是这个“送”,是他家那位财大气粗的爹送上来的!
“这、这是我爹专用的镇宅宝盒啊!”方景斐捧着盒子哭笑不得,“他怎么把这玩意儿给我寄上山了,生怕别人不知道我方家有钱是不是……”
他费了些力气才打开紫金盒,一股淡淡的珠光与墨香扑面而来。
盒内整整齐齐摆放着三样东西:一张洒金信纸,一颗龙眼大小、通体莹白透亮的夜明珠,珠身流转着柔和不刺眼的光晕,还有一沓厚厚实实、用红绳捆扎得整整齐齐的银票,单看厚度,便知数额惊人。
方景斐先拿起那张信纸,上面是父亲方明海一贯龙飞凤舞、霸气侧漏的字迹,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有钱任性”的豪爽劲儿,看得他鼻尖一酸。
【景斐吾儿,见字如面!
听说你进了恒古宗?好!好啊!我方家世代经商,终于出了个修仙求道的“官家人”,老子在山下走路腰杆子都硬了三份!
爹知道山上清苦,规矩多,吃得差,怕你住不惯、受委屈,特意把你娘压箱底的夜明宝珠给你寄去。这珠子亮堂,晚上睡觉不用点灯,跟白昼一样,省得你摸黑碰伤。
还有,爹给你寄了十万两银票,就贴在珠子后面,你拿着随便花!想买什么买什么,千万别在山上被那些弟子看扁了,丢我方家的脸。
你要是想家了……就忍着!好好修炼,听师长的话,别偷懒,别惹事。什么时候下山,记得回家,我和你娘会一直等着你。
——父字。】
短短几行字,没有半句大道理,全是最直白的牵挂与底气。
方景斐的视线久久停留在“我和你娘会一直等着你”这一句上,指尖微微发颤,鼻尖忽然泛起一阵酸涩。
他吸了吸鼻子,拿起珠子后面那厚厚一沓银票,指腹摩挲着纸面,心里又暖又好笑。
简傀原本在一旁闭目调息,冷眼旁观,可当他目光落在那沓几乎要溢出来的银票上时,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终于罕见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沉默片刻,伸手指了指那颗光芒柔和的夜明珠,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不解与无奈:“你爹……让你带这个上山?”
方景斐瞬间回过神,连忙收起心头的酸涩,尴尬地笑了笑,试图挽回自己快要碎一地的形象:“那个……亮一点好啊,晚上不用点灯,还能照明,多方便……师兄,要不这珠子送你?放你床头当个夜灯,正好你整夜修炼,也能看得清楚些。”
简傀闻言,默默地后退了一步,像是在躲避什么烫手山芋,握剑的手不自觉收紧,语气坚定拒绝:“不必。”
他顿了顿,又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直白又扎心:“这珠子太亮,气息太杂,不适合修炼。我怕夜里入定不稳,一时不慎,把它当成妖丹劈了。”
方景斐:“……”
行,算你狠。
简傀又指了指他手里那沓厚厚的银票,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诛心:“还有,这是凡人的银票。”
“啊?”方景斐一愣,“凡、凡人的银票?那……那不能用吗?”
他还想着拿着这笔钱在山上吃香的喝辣,偶尔改善改善伙食呢。
简傀毫不留情地打击,语气冷静得像一块寒冰:“修仙界不用银子,只用灵石。你拿十万两银子去山下坊市兑换,估计能换到一块下品灵石的十分之一。”
方景斐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一点点凝固、龟裂。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颗亮得晃眼、实则在修仙界用处不大的夜明珠,又看了看手中这沓厚厚实实、却连一块下品灵石都换不来的银票,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眼前阵阵发黑。
他爹这是生怕全天下不知道,他们方家是从山上上来的土财主吗?
刚上山第二天,就因为这盒“宝贝”,被高冷师兄狠狠嫌弃了!
方景斐欲哭无泪地抱着夜明珠,看着窗外被珠光惊扰、扑棱着翅膀飞走的鸟儿,眼泪差点真的掉下来。
这修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
两人收拾妥当,换好整洁的弟子道袍,一同离开听风小院,前往恒古宗授课之地——问道堂。
山路蜿蜒,晨雾未散,灵气氤氲,沿途不时遇到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弟子,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时,皆带着几分好奇与探究。毕竟,整个恒古宗最近最受瞩目的,便是掌门新收的这两位亲传弟子。
一人天生剑骨,剑道奇才;一人莫名破格,身世成谜。
一路承受着各式目光,方景斐浑身不自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好不容易才跟着简傀走到问道堂前。
堂宇恢弘,青瓦白墙,匾额上“问道堂”三字古朴苍劲,透着一股庄严厚重之气。此时堂内已坐了不少弟子,人声微微嘈杂,灵气波动此起彼伏。
方景斐低着头,只想找个最偏僻、最不起眼的角落溜进去,安安静静混完这一堂课。
可偏偏,事与愿违。
他刚迈过门槛,一道凌厉无匹的风刃毫无预兆、悄无声息地袭来,直指他面门!
那风刃并非实体,而是由精纯灵力高度压缩凝聚而成,速度快如闪电,力道暗藏锋芒,显然是有人故意以箭意隔空试探,来者不善!
方景斐瞳孔微缩。
“小心!”
方景斐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一股大力拽到身后。
简傀动了。
他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手腕猛然一翻,腰间守一应声出鞘半寸,漆黑剑刃闪过一抹冷冽寒光,一道凝练至极、凌厉无双的剑气瞬间激射而出,精准无比地撞上那道风刃。
“嘭——”
轻微一声闷响,风刃与剑气同时溃散,化作点点灵气消散在空中。
整个问道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弟子齐刷刷回头,目光震惊地望向门口。
简傀周身寒气暴涨,持剑而立,身姿挺拔如松,眼神冷得像万年寒冰,锐利如刀,直直射向风刃袭来的方向,声音冷冽刺骨:“谁?”
那股毫不掩饰的剑气与杀意,让在场弟子无不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