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从未想过，他眼前这个单纯柔弱的妻子，心思竟然如此深沉，竟然瞒着他，做了这么多事。
他错了。
百里轩看着面前流泪的妻子，闭了闭眼。
“我从不后悔遇见你。可是……我已经快不认识你了，你已经不是我知道的那个蓝兰了。”
蓝兰的眼睛血红。
“现在笙儿怨我，你也要恨我么？”她的声音发颤，“我们说过要彼此相守一辈子的。我做到了，你却要食言么？”
蓝兰走上前，抓住百里轩的衣袖。
“这两年你在眠厌山，你以为我好受么？我每隔几日就去看你，可我怕你不愿见我，每次我都不敢进去，站在外面就是大半天。我尽所有能给你布置居所，下雪时担心你冷不冷，天热时担心你会不会闷，平日又担心你会不会觉得无趣。我想尽办法让你住得舒适，给你送花、送茶、送你喜爱的书。即使你要去向仙门告发我，我也舍不得伤你分毫。”
她的眼泪滴在百里轩的手背上。
“百里轩，我从未想将你卷进来，可你却偏偏要调查这些事！”
百里轩低下头，他想起在眠厌山时蓝兰送的那些书。
那些书，每一本都做了详细的注解，密密麻麻的小字，都是她的笔迹。
那些花，那些茶，每一件都是她精挑细选的，都是他曾无意间赞叹过的。
可她做的那些事，那些无辜被挖去内丹的修士，那些被控制成傀儡的人……
“我们真的以后要陌路了么？”蓝兰直直盯着百里轩，抱住了他的腰身，“你说过要对我好，你要食言了么？”
百里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良久沉默后，他伸出手，轻轻揽住了蓝兰的肩。
蓝兰顿时一喜，眼泪却落得更多。
“兰儿，”百里轩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不要再取人内丹了，放了那些被你控制的仙门人罢。”
蓝兰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百里轩，“不可能！”
百里轩的心沉了下去。
“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蓝兰的声音变得冷硬，“若是现在放弃，怎么甘心？我马上就要成功了，决不能放弃！”
百里轩看着她，目光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
“所以你还要继续杀人？继续用挖取的内丹控制人？”
“没有回头路了。”蓝兰推开他，后退一步，“现在即使放了那些被控制的仙门人，他们又怎会放过我？”
“我不会让人伤害你。”
百里轩的声音急切起来，“我早些年游走四方，偶然去过神医谷。那里的医师个个医术神奇，我也算与他们有交情，我去拜托他们研制丹药，让那些修士忘掉关于你的记忆，你依然安心过你的日子，我会保护你。”
“绝不。”蓝兰冷声道，“我不需要他们忘记！他们现在是我手中最厉害的死士，我不能放弃。现在连第一仙门的宗主凌惊松都听令于我，待凌惊松召集仙门大会，在众仙门面前尊我为主，那么便再也没人敢不敬我，现在我离成为众仙门之主只有一步之遥，我不要放弃！”
百里轩看着蓝兰眼中那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那里面有权力，有野心，有他从未见过的、陌生的东西。
当一个人尝过权力的滋味，就很难再放手了。
他忽然意识到，他当初认识的那个蓝兰，已经彻底回不去了。
百里轩转过身，背对着蓝兰。
“天不早了，我想睡了，你出去吧。”
蓝兰眸光眯了眯。
“这里是我的房间，我们是夫妻。你要让我去哪儿？”
“以你现在的手段和身份，不至于连一个落脚点都没有。”
蓝兰握紧了手心，她看着百里轩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怒火瞬间涌上心头。
她一把扯住百里轩的袖子，迫他转过身来，蓦地吻了上去。
百里轩偏过了头。
蓝兰的唇擦过他的脸颊，落在虚空中。
蓝兰身体微颤。
“你现在连碰我也不愿了？就这么厌恶我么？”
她一直知道自己很美。
这些年对她暗中心仪的男人何其之多，多少人看到她会手足无措。
可此刻，她站在自己丈夫面前，他却连看她一眼都不愿。
蓝兰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意。
她一拂袖，屋内的灯灭了。
月光从窗棂透进来，将一切笼在朦胧里。
百里轩正要开口，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体动不了了，手脚一瞬间像被无形的绳索捆住。
“你要干什么？”百里轩心头一紧。
月光下，蓝兰站在他面前，固执地盯着他。
然后，她缓缓抬手，一件件褪去自己身上的华服，露出里面素色的里衣，身姿曼妙，在月光的映照下，美的无与伦比。
衣袍滑落。
她朝他走来。
蓝兰眼底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只剩下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你不愿碰我，不愿看我，没关系。我是你的妻子，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只能是我的。”
百里轩闭上了眼。
这一夜，似乎无比漫长。
翌日，玄宸宗山门大开。
各大仙门齐聚，人山人海，盛况空前。
没有人知道凌宗主为何突然召集仙门大会。
消息来得突然，措辞却郑重——“事关仙门气运，万望各派掌门务必亲临”。
于是，没有人敢不来。
广场上，各仙门掌门按序入座，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凌宗主这阵子不是病重么，怎么忽然就召集大会了？”
“到底是什么大事？”
“你看这阵仗，比上次婚宴还大。”
就在众人疑惑时，高台上，一道身影缓步走出。
正是第一仙门玄宸宗宗主凌惊松。
他穿着一身掌门服，头戴玉冠，面容肃穆。
可那双眼睛，似乎与往日不同——空洞，死寂。
然而身为仙门第一人，没人敢直视他的脸，所以没人注意他此刻空洞的眸子微微血红。
台下众仙门齐齐躬身行礼。
“见过凌宗主。”
凌惊松站在高台中央，面对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他开了口，“今日召集诸位，是有一件大事要宣布。”
台下安静下来，所有人等着他接下来说的话。
“我玄宸宗，自开宗立派以来，以匡扶正道、统领仙门为己任。然千年以降，仙门却日渐式微，邪祟横行，凌某身为宗主，日夜惶恐，愧对先师。”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幸而，天不绝我仙门。凌某近日寻得一位神裔后人，身负天主命格，乃天命所归之人。”
台下顿时哗然！
“神裔后人？天主命格？”
“这是什么意思？……”
“天主命格我还从未听说过，凌宗主寻到的究竟是什么人？”
“请诸位安静。”凌惊松抬起手，压住纷乱的议论，“这位神裔后人，可定仙门气运，断天下兴衰。凌某以玄宸宗宗主之名，请天尊出世，统领仙门，匡扶正道，从今往后，仙门上下，需遵天尊号令，共护仙门。”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然后，一道身影从高台后方缓缓走出。
正是蓝兰。
她发髻高绾，裙摆曳地，金线绣成的图腾在阳光下流光溢彩，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和高贵。
台下有认识她的人，惊呼出声。
“那是……赤星门的蓝夫人？”
“百里门主的母亲？”
“她怎么是天尊……”
这时，凌惊松却第一个跪下。
“凌惊松，参见天尊。日后愿以天尊为主，请天尊规整仙门，重振正道。”
他身后，一排排仙门掌门齐齐跪下。
“参见天尊！”
“参见天尊！”
声音整齐划一，恭敬无比。
蓝夫人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那些跪伏的身影，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可站着的，还有不少人。
那些没有跪下的掌门面面相觑，有人面色惊疑，有人眉头紧锁，有人满脸不屑。
终于，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掌门站了出来。
他是白露派掌门赵鹤，在仙门中以刚直不阿著称，他捋着胡须，上下打量着蓝夫人，正色道：“凌宗主，老夫在仙门中活了大半辈子，从未听说过什么神裔后人、天主命格。你突然让我们尊一个平平妇人为天尊，岂不是贻笑大方？”
话音刚落，又有几个掌门站出来附和。
“正是！天尊岂能随便认？”
“凌宗主，您今日所言怎能如此草率。”
议论声越来越大。
蓝夫人静静站在高台上，看着那些质疑的面孔，既不恼，也不急。
她微微一笑，缓缓捋了捋衣袖，“诸位，不相信，也是人之常情。”
随着她的开口，各色目光皆看向了她。
蓝兰的声音非常温和，“那本座就让诸位看看，本座是否有这个资格。”
蓝兰话音落下，却见这时凌惊松身形一闪，不等赵鹤反应过来，已瞬移至赵鹤面前，手中凝聚起一道凌厉的灵力，径直刺入赵鹤的心口。
“噗嗤——”
灵力穿透胸膛！
赵鹤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他低头看着胸口的血洞，嘴角溢出鲜血，想要抬手反抗，却浑身无力，轰然倒地，气息全无，尸体瞬间冰冷。
全场死寂，所有人震惊看着这一幕！
凌惊松收回手，周身灵力收敛，他转过身，对着蓝兰单膝跪地：“敢对天尊不敬，杀无赦。”
恐惧，如同潮水般淹没了整个广场。
刚才还附和质疑的掌门们，此刻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没人再敢多说一个字。
蓝兰缓缓抬手，语气依旧温柔：“本座知道，你们之中，还有人不服。”
她抬手轻轻一挥，高台两侧，突然涌出数十道身影，整齐地站成两排，神色冷硬，周身灵力内敛，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强悍气息。
“那是……青束宗的李长老！他不是一年前失踪了吗？”
“还有红霞谷的梁护法！他不是也失踪了么，怎么会在这里？”
“清风门的少门主！他们……他们怎么会在一起？”
惊呼声再次响起，众仙门掌门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些人，都是近年来仙门中失踪的修士，个个修为高深，却离奇失踪，如今竟全部出现在这里。
蓝兰看着台下震惊的面孔，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她口中轻声念着什么，下一瞬，那些修士齐齐运功，周身灵力暴涨，各色灵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巨大的灵力屏障，笼罩整个广场，威压强悍，让在场所有仙门修士都忍不住低头躬身。
蓝兰道，“这些人，都是本座救下的，他们曾被邪祟所困，是本座渡化他们，赐他们更强的修为，从今往后，他们便是本座的护法，护本座周全，镇仙门安宁。”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本座今日明言，从今往后，本座便是仙门之主，便是唯一的天尊。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话音落下，那些失踪的修士再次运功，灵力屏障愈发强悍，威压如同巨石，压得众仙门修士喘不过气来。
不少掌门脸色惨白，再也没有了半分侥幸，纷纷“噗通”一声跪下，额头抵地，声音颤抖：“参见天尊！愿追随天尊，听候差遣！不敢有半分异议！”
“参见天尊！”
“参见天尊！”
原本还心存侥幸的掌门，见状，此刻也彻底放弃了反抗。
凌惊松的狠戾，失踪修士的强悍，都让他们明白，反抗，只会死路一条。
蓝兰站在高台中央，目光扫过那些跪伏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
她的声音恢复了温和，“诸位，现在可还有异议？”
无人应答。
风吹过广场，吹起她翩扬的裙摆，阳光照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金色的光晕里。
没有人敢直视。
凌惊松站在她身后，垂着头，没有人看见他的眼眶，血红几乎要溢出来。
他清楚，那些失踪的修士，都是被蓝兰用缚魂曲控制的傀儡，就连他自己此刻都是身不由己的傀儡之一，他亲手帮蓝兰，登上了仙门之主的宝座。
“天尊英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而恭敬，像出自另一个人之口。
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齐齐俯首。
“天尊英明——”
那声音如山呼海啸，响彻云霄。
蓝兰缓缓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