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城,长不见底。
百里纭笙跟在蓝夫人身后,一步一步往下走。
每隔几步就有一名黑袍人垂手而立,看见蓝夫人经过,齐齐跪下。
百里纭笙看着那些跪伏的身影,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在她的记忆里,母亲永远是那个温婉恬淡、与世无争的人。
可现在,她走在这条甬道上,看着那些跪伏在地的黑袍人,看着他们目光里那种近乎虔诚的敬畏,只觉得恍然。
蓝夫人步履从容,目光扫过两侧的跪拜者,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笙儿,你看,这些都是我这么多年的心血。”
她抬手指向一侧看不到尽头的石室。
透过敞开的门,百里纭笙看见里面炉火通明,里面正在铸造兵器,火星四溅,那些兵器刃口泛着幽幽的蓝光。
“这是兵甲坊。”蓝夫人淡淡道。
她又指向另一侧。
那间石室里,巨大的鼎炉咕嘟咕嘟冒着泡,浓稠的液体散发出浓郁的气味,不时有人往里面加着什么,有人搅拌。
蓝夫人又道,“这是丹房,这些年,从这里出去的丹药,可不比玄宸宗少。”
百里纭笙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忙碌的身影,落向更深处。
那是一扇巨大的石门,门前站着两排黑袍守卫,一动不动。
蓝夫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跟我来。”
她朝那扇门走去,守卫无声地跪下,石门缓缓打开。
百里纭笙跟在母亲身后,走了进去。
然后,她停住了脚步。
这是一间更大的石室。
室内,一排排人整齐地站着,从近处一直延伸到远处,密密麻麻。
每个人穿着各门各派的服饰,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男有女,可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瞳孔空洞,像一具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他们都是仙门修士。
为首的那个人,百里纭笙认识。
玄宸宗宗主,凌惊松。
他站在最前面,穿着那身掌门服,他的眼睛,和身后那些人一样,空洞,死寂。
百里纭笙的手开始发抖。
她慢慢走过去,走到凌惊松面前。
“凌宗主?”
凌惊松没有反应。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目光穿过她,落在虚空里,没有任何焦距。
她又唤了一声,“凌宗主?”
依旧没有反应。
她转过身,看向蓝夫人,眼眶已经红了。
“这是怎么回事?”
蓝夫人站在门口,看着这密密麻麻的人海,目光平静如水。
“这些,都是这些年吃了内丹的人。”
百里纭笙的呼吸一窒。
“你看看他们,看着是正人君子,满口仁义道德,结果还不是想走捷径?想通过我给的内丹提升修为?正是因为他们的贪欲,我才有机会控制他们。”
她缓步走进来,目光从那些空洞的脸上扫过。
“那些内丹,都是经过炼化处理的,虽然可以提升修为,可也让这些人再也摆脱不了我,只要我念起缚魂曲,他们就会变成最听话的战士。”
百里纭笙猛地转头,看向凌惊松。
凌惊松依旧直直地站着,一动不动。
那个曾经威严沉稳的玄宸宗宗主,那个在仙门大会上意气风发的男人,此刻像一尊石像,站在这里,成为母亲“战士”中的一员。
“所以……凌宗主也是你的战士?”百里纭笙的声音发涩,“他也吃过内丹?”
蓝夫人道,“他想变强,而我只是给了他一个机会。”
百里纭笙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忽然想起,凌惊松在五蕴派时对她态度的突然转变。
他警告她不要接近萧令宜,说玄宸宗的人不会与赤星门有更深的关联。
她当时以为他只是出于门第之见,或者对赤星门有什么偏见。
现在她什么都明白了。
凌惊松早就知道了。
他知道母亲的秘密,知道她是谁的女儿,所以他排斥她。
百里纭笙急忙看向蓝兰,“令宜呢?令宜在哪里?”
蓝夫人道,“我带你去见他。”
她转身,朝门外走去。
百里纭笙最后看了一眼凌惊松,看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咬了咬牙,回头跟了上去。
甬道更深处,一扇紧闭的石门前。
蓝夫人停下脚步,守卫打开了门。
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苦涩刺鼻,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百里纭笙快步走了进去。
墙上挂着铁链,从顶端垂下,末端锁着一个人的手腕和脚踝。
赫然就是萧令宜!
他被缚在墙上,此刻闭着眼,一动不动。
“令宜!”百里纭笙扑过去,伸手捧住他的脸。
然而萧令宜毫无反应。
“令宜,你醒醒!是我!”
萧令宜依旧昏迷不醒。
百里纭笙转过头,看向蓝夫人,“你对他做了什么?”
蓝夫人平静道,“圣尊的术法太高了,要取得他的内丹,必须完全化去他的修为,以免反噬,这些天,我的药师在他身上下了不少功夫,用了不少药。”
百里纭笙的眼睛瞪大了,不可置信道,“你要取他的内丹?”
蓝夫人道,“圣尊修为精绝,内丹想必是世间至宝,自然要好好利用。”
“不行!你不能取他的内丹!取了他的内丹,他命就没了!”
蓝夫人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失望。
“笙儿,你是我最疼爱的孩子,是我的亲生骨肉,你应该站在我这边,不要为了情爱……”
“娘!”百里纭笙打断她,声音发颤,“我求你了,放了他,放了萧令宜好不好?”
蓝夫人的眉头微微蹙起。
“笙儿,你到现在还看不清形势?”她的声音沉了下来,“我带你来看我这些年经营的成果,还不足以让你开窍吗?”
她朝百里纭笙走近一步。
“我以前不告诉你这些,是为了让你只享受成果,现在你既然已经知道了,就该和我一起,共创荣华。”
百里纭笙摇头,“可是我要萧令宜活着。”
蓝夫人的脸色变了。
“你——”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我可以留下你的儿子,可是萧令宜万万不可留,不要再激怒我了,笙儿,你该懂事了!”
百里纭笙看着母亲那张陌生冰冷的脸,心里最后一丝希望也碎成了齑粉。
“娘,你说你疼我,可你把我最爱的人绑在这里,要取他的命,这叫疼我吗?”
蓝夫人的目光一厉。
“天下男人那么多,为什么非要一个萧令宜?”
“别人不是他。”百里纭笙一字一字道,“我只要他。”
蓝夫人的胸口剧烈起伏,她看着女儿那双倔强的眼睛,看着那张与自己年轻时如出一辙的脸,沉默了很久。
“萧令宜的内丹,我非要不可。”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百里纭笙死死盯着她。
蓝夫人转过身,不再看她。
“来人。”
两名黑袍人无声地走进来,跪在地上。
“把她带下去,让她好好反思,让楚衍之给我严密看住她!”
“是。”
黑袍人上前,往前虚虚伸手,对百里纭笙道,“门主,请。”
百里纭笙红着眼看着蓝夫人,“娘,若是你杀了萧令宜,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蓝夫人啪一巴掌打在百里纭笙脸上。
血丝从百里纭笙嘴角流下,她没有动,只死死盯着蓝夫人。
“还不把她带下去!”
黑袍人再不敢耽搁,忙对百里纭笙道,“门主,得罪了。”而后押着百里纭笙退下了。
蓝夫人盯着百里纭笙离去的背影,双眸赤红,片刻后,也大步走了出去。
石室的门再次缓缓关上。
就在这时,一直毫无反应的箫灵宜手指微微动了动。
蓝夫人从地下城回来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她没有遮掩行踪,大批黑袍人跟在她身后,像一片黑色的潮水,沉默整齐地涌入赤星门。
赤星门的弟子们惊惶地看着这些陌生人占据了他们熟悉的一切,谁也不敢开口问。
没有人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
然而就在昨日,失踪已久的前门主百里轩却突然回来,然而却自归来后便闭门不出,从未踏出过房门一步。
如今看着接管这里一切的黑袍人,人人心惊胆战。
但也从这一刻,赤星门内所有人都无比清楚的知道,赤星门真正的主人已经成了平日那个温柔静雅的夫人。
蓝夫人径直回了静兰苑。
推开门时,百里轩正站在窗前,背对着她。
月光从窗棂透进来,将他的身影勾勒得清瘦而孤寂。
他穿着一件素白长袍,身形依旧挺拔。
百里轩一直长得好,即使人到中年,岁月却未曾在他脸上留下过多痕迹,反而沉淀出一种温润沉稳的气质,他的面容依旧清隽。
蓝夫人因为今日百里纭笙违逆于她而动怒,可此刻看着百里轩的背影,目光却柔和了一瞬。
她快步走过去,伸手将半开的窗子轻轻关上,温声道:“风大,夜里寒凉,别站在这里太久,仔细受了风寒。”
然而,百里轩却无动于衷,既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依旧定定地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周身萦绕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感。
蓝兰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温柔渐渐淡去,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轻轻叹了口气:“还在生我的气么?”
直到这时,百里轩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难道,你做的那些事,不值得我生气?”
蓝夫人的手微微攥紧。
“我以为你懂我。”
百里轩一直看着她。
灯光落在他脸上,映出那双疲惫而失望的眼睛。
“你若早告诉我你的抱负和志向,我可以帮你,我相信笙儿也会帮你,可是你走的方法不对。”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害了那么多人,为何还能心安理得?要成为仙门第一人的方法很多,只要走正道就可以,可你偏偏走了一条邪路!那么多修士的内丹,你派人挖取他们的内丹时,真的能毫无愧疚吗?那些被你用缚魂曲控制的人,他们原本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宗门,却被你变成了傀儡,你于心何忍?”
蓝夫人道,“走正道?你口中所谓的正道太耗费时间了。我的先辈,就是想着一步步来,可花费了那么多年,毫无进展。我不想我的女儿也这样背负使命,所以我想方设法达成目的,也错了么?”
百里轩道,“你太偏激了!所以现在,你囚禁我,与笙儿反目,也是你想要的么?你为了你的目的,为了名义上为笙儿好,可你却在害身边人。你折磨我就算了,笙儿是你亲生女儿,你忍心看着她痛苦?”
“折磨?”
蓝夫人红了眼眶,死死看着百里轩,“你认为我在折磨你?”
她走近一步,仰头看着百里轩,泪水落下眼眶。
“就是因为你是我的夫君,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所以即便你想阻止我,即便你与我意见相悖,我依然舍不得伤你,只想拼尽全力保护你。这几年,你扪心自问,我对你怎么样?我把我所能给的最好的一切,都给了你,我对你掏心掏肺,为何你还是怨我?”
百里轩看着她流泪的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他正值年少,游历四方,偶然在山道上遇见一个被人欺负的少女。
她穿着一身蓝衣,怯生生地缩在路边,看见他时,红着眼眶,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那目光,砸在他心上,再也没有离开过。
他救了她。
她跟他说,她叫蓝兰,从小在山上长大,现在她无依无靠,只能下山。
他信了。
他带她回了赤星门,后来,他娶了她。
那是他深爱的女人,是他一眼心动的姑娘。
婚后他们夫妻和睦,恩爱无间,很快就有了女儿笙儿。
他将自己所有的爱,都给了这对母女,将所有风雨都扛在自己肩上,只愿她们能平安快乐,无忧无虑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