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炸开的瞬间,他仿佛听到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非人的咆哮:
“老婆——!!!”
是幻觉吗?好像……是祝衍之的声音。他在叫……老婆?
黑暗如同潮水般涌上,吞没了所有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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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课堂里,祝衍之正讲到甲骨文中“爱”字的演变,心下莫名烦躁,借口让学生讨论,走到了讲台一侧。他拿出手机,熟练地点开监控APP,眉目间不自觉带上一丝柔和,想看看他的昭阳在做什么,是不是又缩在床上发呆,还是难得地在看书。
画面加载出来的瞬间,他脸上所有的血色“唰”地褪尽!
屏幕上他看见沈昭阳握着刀,坐起身,动作慢得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然后,他低下头,左手摸索着,按在自己左胸口——那个位置,祝衍之太熟悉了,那是前世方知有决绝剜心的地方,也是今世沈昭阳每每午夜梦回,会无意识捂住的旧伤幻痛之处。
没有犹豫,没有颤抖,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眼底那片空茫的灰暗,沉淀为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沈昭阳右手握紧刀柄,抬腕,然后,用尽全力,向着自己心脏的位置,狠狠刺了下去!
沈昭阳躺在凌乱的床褥间,胸口插着那柄银色的刀,只剩下刀柄露在外面,周围洇开一大片刺目的、迅速扩散的暗红。他的脸白得透明,嘴唇失去了所有颜色,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神情是近乎安详的平静,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一场再也不会醒来的沉睡。
时间仿佛被拉回千年前的那个雨夜。同样的无能为力,同样的冰冷躯体,同样的……失去。
“老婆——!!!”
恐怖的妖力伴随着嘶吼失控爆发,讲台瞬间龟裂,玻璃窗嗡嗡震响!祝衍之的身影已从原地消失!
几乎是同时,他出现在那间充满血腥味的卧室。时间仿佛重叠,千年前方知有决绝剜心的画面与眼前沈昭阳苍白的脸重合,将他灵魂都劈成两半。
“老婆…昭阳……方知有……不,不要,不要这样对我……”他语无伦次,颤抖着扑过去,手指不敢碰那刀柄,只能慌乱地去探鼻息,去摸颈脉。
微弱的、随时会断的跳动,像最后一根蛛丝,吊着他即将崩溃的神智。
“医院……对,医院!”他猛地将人连同染血的薄被一起抱起,身形再次闪烁。
市人民医院,急诊大厅。
人群被一股骇人的冰冷气息和浓重血腥味惊散。祝衍之抱着沈昭阳,如同从地狱归来的修罗,墨发凌乱,双眼赤红,昂贵的衣衫浸透鲜血,疯狂地冲向分诊台。
“医生!医生在哪?!救他!求你们救救我老婆——!!”
嘶哑破裂的吼声盖过了一切嘈杂。护士吓得后退,保安不敢上前。一位中年男医生强自镇定上前:“怎么回事?怎么伤的?”
“刀……他自己……心脏……”祝衍之根本说不清,只是死死跟着移动病床,目光片刻不离沈昭阳的脸,“救他……一定要救他……他要死了……他又要死了……” 最后几句已近似呜咽,带着千年积压的恐惧与绝望。
抢救室的红灯亮起,门在祝衍之面前重重关上,将他隔绝在外。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双手插入发间,墨发凌乱。昂贵的丝质衣袖上沾满沈昭阳的血,暗红色刺目惊心。走廊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孤寂扭曲的影子。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他因沈昭阳一次失败的“逃跑”而震怒,祝祁曾难得收起嬉笑,严肃地看着他说:
“衍之,你强留一个不爱你的人在身边,就像把最漂亮的鸟儿关进纯金的笼子。你给他最好的吃食,最清的泉水,最软的垫子,可那又怎么样呢?他看不到天空,吹不到风,听不到同伴的呼唤。他会一天天沉默下去,羽毛失去光泽,眼睛里的光也一点点熄掉。最后,哪怕他还喘着气,也和死了没两样。”
当时的祝衍之,只冷冷瞥了他一眼,心中满是不屑与烦躁。爱?他不需要懂那种脆弱的东西,他只要牢牢抓住属于他的,就够了。
祝祁叹了口气,声音轻了下去,却字字清晰:“你是妖,法力高强,能移山填海,能窥探人心。可你没办法用法术,变出一颗真心实意、自愿爱你的心啊。你若真的爱他,有时候,放手才是对他好。放他飞,哪怕他飞走了再也不回来,至少他曾在你手里鲜活过。那才是爱,不是占有。不然……你会害死他,也毁了你自己的。”
当时的嗤之以鼻,此刻化作最锋利的回旋镖,狠狠扎进他的心脏,比那柄插在沈昭阳胸口的刀更痛。他害死他了……他又一次,害死了他。前世是冷漠与忽视,今世是偏执与囚禁。他用自以为是的“爱”和“弥补”,亲手将那个会笑会闹、眼睛亮晶晶的沈昭阳,逼成了眼前这具毫无生气、宁可自我毁灭也不愿再留在他身边的躯壳。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时间过去了。医生走出来,面色凝重:“你是家属?病人情况暂时稳定了,奇迹,刀尖离心脏主要结构就差几毫米。但是失血过多,冲击太大,各器官功能衰竭,陷入深度昏迷,能不能醒,什么时候醒,说不准。就算醒了,也可能有严重后遗症。另外,我们注意到病人身上有一些……旧伤痕,建议之后进行心理评估……”
医生后面的话,祝衍之听不见了。“深度昏迷”、“说不准”……这些字眼像冰锥扎进他心里。他又要这样失去他了吗?在好不容易找回他之后?不!绝不!
深夜,单人监护病房。
监测仪规律地轻响。祝衍之坐在床边,握着沈昭阳冰凉的手,冰蓝色瞳孔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沉睡的容颜,那目光里是几乎要将人焚烧殆尽的痛悔与执着。
许久,他轻轻放下沈昭阳的手,站起身。病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温度骤降。他闭上眼,周身泛起幽微的、非人的冰蓝色光华,眉宇间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抬手,指尖凝聚着令人心悸的力量,缓缓按向自己的心口。难以想象的剧痛瞬间席卷,那是剥离生命本源的酷刑。他闷哼一声,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涔涔,身形都晃了晃。
一点璀璨如星核、温润如月魄的光团——半颗凝练了千年修为的妖丹,自他胸口缓缓浮现。光华流转间,蕴含磅礴生机。
“前世,我欠你一条命,欠你一份爱。” 他对着无知无觉的沈昭阳,声音嘶哑低微,却字字清晰,如同最郑重的誓言,“今生,我又差点害死你。我总想抓住你,用错的方式。现在,我用这半条命,换你一个重来的机会。”
他引导着那半颗妖丹,轻柔而坚定地渡入沈昭阳的心口。温暖浩瀚的生命力如春水润泽枯田,涌入沈昭阳濒临枯竭的身体,修复重创,点燃生机。沈昭阳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了一丝,呼吸也平稳了些许。
而祝衍之,随着妖丹离体,周身那属于大妖的凛然气息迅速衰颓。墨发似乎黯淡了几分,挺拔的脊背微不可察地佝偻了一瞬,脸上是无法掩饰的虚弱与苍白。长生不死的根基已破,从此他将与凡人无异,会病,会老,会死。
但他看着沈昭阳渐有生气的睡颜,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却异常释然的弧度。
他将那半块残破的鸳鸯玉佩,轻轻放在沈昭阳枕边。俯身,最后一次,无比珍重地吻了吻他微凉的额头,唇瓣颤抖。
“这次,换我离开。” 他低语,气息拂过沈昭阳的睫毛,“若你醒来,不愿见我,这世间便再无祝衍之纠缠你。好好活,昭阳。”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仿佛要将这容颜刻进不再永恒的灵魂。然后转身,脚步虚浮却未停顿,悄然走出病房,消失在走廊尽头,未曾回头。
他不知,在他献出妖丹、生命力量涌入的瞬间,沈昭阳沉沦于黑暗深处的意识,被拖入了一场跨越千年的、充满对话与质问的梦境长河之中。前世未曾言说的暗中照料,今生偏执扭曲的强留,不懂爱的沉默与不会爱的伤害,在梦的洪流中激烈碰撞、诘问、最终归于那牺牲带来的、温暖而悲哀的了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