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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我们约法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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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

沈昭阳是在一阵消毒水气味和身体各处清晰的酸痛中恢复意识的。他眼皮很重,费力地睁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医院病房单调的白色天花板。

“你醒了?” 护士温和的声音传来,带着惊喜,“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

沈昭阳茫然地转了转眼珠,记忆缓慢回笼——冰冷的刀锋,决绝的刺痛,无边的黑暗,还有……恍惚中,似乎有人抱着他,声音撕心裂肺,还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他的脸上……

“我还……活着?” 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得厉害。

“是啊,真是命大!” 护士一边熟练地检查他床头的仪器数据,一边感叹,“送你来的那个男人,是你爱人吧?当时可吓人了,抱着你浑身是血冲进来,脸色比你还白,一直喊‘救救我老婆’,都快急疯了。你也真是……唉,年纪轻轻的,有什么想不开呢?” 护士摇摇头,语气不无责备,更多的是怜悯,“不过你也算不幸中的万幸,那刀差一点点就……而且你送医后,恢复速度快得惊人,连医生都说不可思议。”

爱人?老婆?

沈昭阳怔住。是祝衍之送他来的?他……那样慌乱失措吗?

他下意识想动,胸口传来闷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目光垂下,看到自己身上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手腕上埋着留置针。

出院后,生活被强行拉回“正轨”。他完成学业,进入一家生物研究所,穿着白大褂在仪器与数据间穿梭,冷静自持,是同事眼中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母亲不知那段诡谲的过往,只忧心他年岁渐长却形单影只,开始频繁安排相亲。沈昭阳没有拒绝,他温和地赴约,得体地交谈,然后在对方流露进一步意向时,礼貌又疏离地抽身。

一切都正常得过分。只有深夜独处,指尖抚过左胸口那道淡粉色、却深刻入骨的疤痕时,冰冷的触感才会提醒他,那不是一个荒诞的梦。墓穴的阴冷、囚笼的奢华、刀刃刺入的剧痛、以及黑暗深处那股将他拉回的磅礴暖流……都是真的。祝衍之,也是真的。只是他不要他了,或者说,终于“放”了他。

这样也好。沈昭阳对着浴室镜子里那张平静无波的脸想。前尘往事,爱恨痴缠,都该随着那道疤一起封存。他应该是沈昭阳,只是沈昭阳。

直到那个周末的早晨。

他正准备出门去图书馆查资料,打开门,却见一个穿着宽松潮牌卫衣、笑容明亮的年轻人倚在对面墙边,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香烟。很眼熟,是祝祁,祝衍之那个偶尔会出现的“弟弟”。

“嗨,沈大研究员,有空聊聊吗?”祝祁拿下香烟,笑容依旧,眼神却少了往日的跳脱,多了几分认真。

沈昭阳握着门把的手紧了紧,脸上没什么表情:“我们没什么好聊的。”

“关于祝衍之呢?关于……你前世怎么入的土?”祝祁歪着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哦,忘了说,上辈子你——方知有,是我亲手埋的。说实话,咱俩还挺有缘分的,是吧?”

沈昭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盯着祝祁看了几秒,侧身:“进来吧。”

客厅里,茶雾袅袅。

祝祁坐在沙发上,毫不客气地吃着沈昭阳准备的果盘。“别这么严肃嘛,”他嚼着苹果块,“我不是来给那死脑筋洗白的。就是看着你们两个明明心里都有对方,却一个躲回山里当鸵鸟,一个在这儿演‘正常人’,憋得慌。我知道的也不算多,但那家伙,只要是关于你的事,不管是方知有还是沈昭阳,喝多了、郁闷了,总会絮絮叨叨跟我说点。”

沈昭阳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不语。

“前世啊,”祝祁叹了口气,“你以为他对小世子真的完全不上心?每次小世子因为腿疼皱眉,或者一个人看着院子发呆久了,那家伙表面上没事人一样,回头就来找我,绷着张脸问:‘凡人腿伤,除了寻常草药,还有什么法子能少受些痛楚?’ ‘他今日在廊下坐了一下午,可是有什么烦闷?’ 笨得很,又拉不下脸去直接问。那些给你止痛的、安神的草药,很多都不是人间轻易能寻的,有些还得用灵力小心淬炼才能给凡人用而不伤身。还有啊,你练习走路差点摔了,是不是总感觉有股风托你一下?那不是风,是某个傻子偷偷用了点灵力,怕你摔狠了,又怕你知道。”

沈昭阳端起茶杯,指尖有些白。

“至于今生,”祝祁挠挠头,“你们之间具体咋样我不清楚,但他后来找我的几次,状态都很差。说你眼睛里没光了,说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开心,说他可能又做错了。再后来,就是他疯了一样抱着你来医院,然后……”祝祁顿了顿,看着沈昭阳,“然后他把自己关在那个都是你照片的房子里,谁也不见。等我察觉不对找过去,才发现他干了一件多蠢多决绝的事——他挖了自己半颗妖丹,渡给了你。”

沈昭阳猛地抬眼,瞳孔骤缩:“什么?”

“不然你以为,心脏边上挨了那么一刀,你怎么活下来的?还恢复得这么快?”祝祁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整颗妖丹凡人受不住,半颗已是极限。代价就是,他不再是长生不死的妖了。他会受伤,会生病,会像普通人一样衰老、死亡。他守到你脱离危险,亲眼看着你醒来,才离开。后来,他其实一直偷偷看着你,看你康复,看你回学校,看你上班、相亲……直到觉得你真的‘正常’了,不需要他了,才彻底退回祝余山。他说,那是他该付的代价,也是你应得的自由。”

祝祁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沈昭阳:“我说这些,不是逼你原谅或接受什么。只是觉得,人这一辈子,能找到个真心爱自己、自己也爱的人,太不容易了。别因为前世的误会、今生的伤害,或者什么道德负担,就把自己的心彻底关起来。问问心,到底怎么想。错过了,可能就是下辈子都找不回了。”

他转身,拍了拍沈昭阳的肩膀:“话我说完了,走了。你自己掂量。”

祝祁离开后,房间陷入长久的寂静。沈昭阳一动不动地坐着,直到茶水彻底冰凉。他抬手,用力按住左胸,那里疤痕之下,似乎有什么在隐隐发烫,与另一个遥远的、虚弱的存在共鸣。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异常清晰、细节鲜活的梦。

他“看”到自己(方知有)坐在轮椅上,左腿盖着薄毯,于庭院中对着渐沉的落日出神。腿伤处传来熟悉的、绵密的钝痛。平安焦急地想去请大夫,却被他轻声制止:“老毛病了,别去叨扰。”

夜深人静时,他因疼痛辗转难眠。忽而,窗棂传来极轻的“咔哒”声。一道几乎融入夜色的墨影悄然落在院中,是祝衍之。他手中拿着几株沾着夜露、泛着奇异微光的植物,那并非人间寻常草药。

梦境里的沈昭阳能“听”到祝衍之近乎无声的低语,那是对着手中草药说的,冰冷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专注:“月见草,取其凝华镇痛之效;蛇衔骨,续接经络……凡人躯体,当真麻烦。” 他指尖碾碎草药,冰蓝色灵力如流水般包裹萃取,化作一点晶莹的药膏。

祝衍之并未进屋,只是将那点用灵力炼化的药膏,隔着窗纸,轻轻推送至屋内。药膏化为清凉的气息,萦绕在方知有疼痛的左腿周围,缓缓渗入。那折磨人的钝痛,竟真的慢慢纾解。

方知有在朦胧中似乎有所觉,睫毛颤动,喃喃梦呓:“……凉凉的……是下雨了么?”

窗外的祝衍之身影一僵,瞬间消失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只留一地清冷月华,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清冽的草药气息。

场景变换,是方知有在无人廊下,咬着牙,双手死死抓着廊柱,尝试将自己从轮椅上撑起来。他额上全是冷汗,双腿颤抖得厉害,每一次尝试站立,都伴随着骨骼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和剧痛。

又一次,他几乎要成功直立一瞬,却因力竭猛地向前栽倒!

电光石火间,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无形力量,蓦地托住了他倾倒的身体,将他缓缓“扶”回轮椅坐稳。那力量来得突兀,去得也快,像一阵恰好路过的微风。

方知有惊魂未定,喘息着环顾四周,长廊空无一人。“……是错觉吗?”他低声自语,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困惑,随即被更深的颓然淹没。

廊柱后的阴影里,祝衍之背靠着墙壁,冰蓝色瞳孔闭了闭,指尖一缕未散尽的灵光悄然湮灭。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集市喧嚣的人声涌来。方知有难得被平安推出来散心,目光掠过街边琳琅满目的货摊,在一个卖蜜饯果子的铺子前多停留了一瞬。那晶莹剔透的冰糖山楂,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他只是静静看着,什么也没说。

傍晚回到冷清的院落,平安端来茶水时,却惊讶地“咦”了一声:“公子,这桌上何时多了包蜜饯?”

油纸包打开,正是白日集市上见过的冰糖山楂,颗颗饱满。

方知有怔住,拿起一颗,指尖传来微凉的甜意。他沉默许久,轻声问平安:“今日……可有谁来过?”

平安摇头:“不曾啊,我一直守着门。”

方知有将山楂放入口中,甜意化开,却带着一丝莫名的酸涩。他望向窗外暮色,眼神空濛。

梦境视角陡然切换,他“看”到祝衍之站在街角,隔着人群,目光落在那个蜜饯铺子前轮椅上的清瘦背影。待方知有离开后,他走到铺前,放下碎银,拿起一包冰糖山楂。卖货的老妪笑着搭话:“给您家小娘子买的?小娘子最爱吃蜜饯了。”

祝衍之动作微顿,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淡淡道:“嗯。” 拿起蜜饯,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熙攘人流中。

梦境里,沈昭阳的意识发出虚弱却清晰的疑问像是如同画外音,质问着梦境中祝衍之的幻影:

沈昭阳:“既然做了这些,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让他知道?”

梦境中的祝衍之幻影,神情疏淡,仿佛能听见这质问,他停下“投放”蜜饯的动作,转过身,冰蓝色瞳孔看向虚空——那里是沈昭阳意识所在的方向。

他的身影在梦境中渐渐淡去,留下冰冷又固执的余音。

恍惚间不再是前世侯府的片段,而是一个陌生的山林。梦中“他”似乎是少年模样,与受伤虚弱、维持人形都勉强的祝衍之躲在一个简陋的山洞里。祝衍之脸色苍白,却强撑着用所剩无几的灵力,为他搭起一个能遮风挡雨的草棚,笨拙地生火,煮着味道奇怪的草药。

“疼不疼?”祝衍之皱着眉,看着“他”左脚脚踝上渗血的伤。

“不疼。”梦中的“他”摇头。

“撒谎。”祝衍之抿着嘴,小心翼翼地上药,动作僵硬却无比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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