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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知晓前世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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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骤然清晰,在一个情潮初歇、喘息渐匀的夜晚,帐内暖意未散,空气里还浮动着暧昧的湿气。他将母亲留下的鸳鸯玉佩小心翼翼系于祝衍之颈间,红绳缠绕着他卑微的祈愿。他说起“生生世世”时,眼底的光柔软而脆弱。

然而,祝衍之只是用冰凉的指尖挑起红绳,语气疏淡如寒雾:“我是妖。”话音落,指间轻错,红绳应声断裂。玉佩坠落在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鸳鸯身首分离,最大的一块残躯滚入床脚阴影,如同他此刻被斩断的痴念。

最后涌入的,是最黑暗、最血腥的记忆。不是病逝,不是安宁的离开。

是家族倾轧的漩涡,是父亲阴沉震怒的脸,是“孽障”、“勾结”、“家法”之类的怒吼在耳边嗡鸣。混乱中,他看到刀光指向了被制住的祝衍之。那一刻,濒死的绝望和沉积多年的、卑微却汹涌的爱意轰然爆发,压过了所有恐惧。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了搀扶(或是束缚),扑了过去。不是为了挡刀,而是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眦欲裂的举动——他夺过了旁边案几上用来献祭的、并不锋利的青铜刀,在众人骇然的惊呼和祝衍之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决绝地、狠狠地将刀刃刺入了自己的左胸!

剧痛炸开的同时,他看向震怒惊愕的父亲,声音嘶哑却清晰:“我的命……还给您……放了他……” 鲜血迅速染红衣襟,他脱力地倒下,最后的目光,依稀投向祝衍之的方向,那里面的情绪太复杂,有解脱,有未尽的爱恋,或许还有一丝终于能以此方式“保护”了他的微弱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片空茫的、燃尽后的死寂。

视觉彻底黑暗前,他听到小厮平安撕心裂肺的哭喊,听到父亲气急败坏的怒吼,还有……一片死寂中,祝衍之那仿佛凝固了的、没有任何反应的沉默。

灵魂仿佛漂浮起来,他看到自己冰冷的身躯被放置在地上,平安跪在祝衍之面前,磕头哀求:“祝公子,求您……求您带公子走吧……公子尸体要是被侧夫人发现,会丢到乱葬岗的……”

而残存的意识,或者说是最后一丝固执的尊严,让他凝聚起飘散的力量,发出无人能听见、却清晰烙印在灵魂里的叹息:“…不必。”

不必带走他。不必让他以这副残缺的身心,再去另一个地方,继续那无望的依附与等待。就留在这里吧,连同那半块残玉,一起埋葬。

记忆的洪流退去,沈昭阳瘫倒在书房冰冷的地板上,浑身被冷汗浸透,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他左手握着那半块沾染了前世体温与血泪的残玉,右手握着那块冰冷完美的完整玉佩。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阵尖锐的、仿佛被撕裂的幻痛,那是属于方知有的绝望,也是属于沈昭阳的、迟来了数百年的悲恸与愤怒。原来不是病弱而终,是剜心自戕;原来没有夕阳两人扶持同行,只有海棠树下他自己苦等;原来所谓的幸福小木屋,不过是祝衍之千年孤寂中,用悔恨和幻想编织出来,用以自我麻痹、也用来欺骗他的、一触即破的泡影!

那天深夜,祝衍之回来了。他带着一身外面的凉意,照例洗漱后,躺到沈昭阳身边。沈昭阳背对着他,身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僵硬,像一块封冻的寒冰。

祝衍之似乎毫无察觉,或者说,他习惯于沈昭阳的沉默。他像往常一样,伸出手臂想环住他,却在触碰到那僵直的脊背时顿了顿。但他没有收回手,只是虚虚地拢着,然后,用那种带着遥远追忆的、梦呓般的语气开口:

“今天路过一家古董店,看到一副残局,忽然又想起在古墓最后……棺盖打开,看到那半块玉,想起所有事的时候……”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真实的疲惫与恍惚,““我原本……是打算留在那里的。”一次,祝衍之抱着安静得像个木偶的沈昭阳,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飘忽,“在打开棺盖,看到那半块玉,想起一切的时候……墓穴在坍塌,外面的人在喊叫。那一刻,我只想合上棺盖,躺在旁边,陪着那具白骨,一起被埋葬。千年追寻,不过一场空,不如归去。”

沈昭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祝衍之感觉到了,手臂微微收紧,继续道:“可是,你拉住了我。”他的声音里注入了一丝真实的温度,“你冲过来,抓住了我的手腕。你的手很烫,还在发抖,但抓得那么紧。你对我喊,‘祝衍之,快走!’……那时候,我看着你的眼睛,里面只有纯粹的害怕和……对我的担心。怕我死掉。

沈昭阳依旧一动不动,只有被子下,他攥着那半块残玉的手指,收紧到骨节泛白。

祝衍之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注意到这细微的紧绷。他继续低语,仿佛在剖析自己最深层的恐惧与渴望:“有时候我想,如果当初我们真的像梦里那样……”

“你说,方知有是我的前世。” 沈昭阳突然开口,声音在黑暗里平直得没有一丝起伏,像一把冰冷的尺子,精准地丈量着寂静。

祝衍之的手臂几不可察地一僵。“……嗯。”他应道,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你们过得……很幸福。” 沈昭阳慢慢重复着祝衍之常说的这个词,语气却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是。”祝衍之试图让声音听起来笃定,却隐隐透出一丝虚弱。

沈昭阳缓缓翻过身,在昏暗的壁灯光线下,平静地直视着祝衍之骤然收缩的瞳孔,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那在古墓里,你看到那具骸骨的时候……你的表情,为什么像是第一次见到‘方知有’死去的样子?如果你们一直在一起,幸福地生活,直到他自然老死……你见到他的遗骨,不该是那种……仿佛整个世界崩塌的、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恐惧吗?”

祝衍之的呼吸猛地一窒。沈昭阳的问题太具体,太尖锐,直接刺穿了他谎言中最大的逻辑漏洞。他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冰蓝色瞳孔中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

沈昭阳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紧接着抛出第二个问题,语气依旧平静,却步步紧逼:

“你说你后来找了我千年。那在我……在他死后,你去过他的坟前吗?哪怕一次,去看看他埋在哪里,陪他说说话?”

“我……”祝衍之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干涩的两个字:“……没有。”不是不愿,而是无颜面对,是那份沉重的、迟来的愧疚,让他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他选择了用长眠来逃避。

沈昭阳点了点头,仿佛早就料到这个答案。然后,他轻轻举起了始终握在左手心的那半块残玉,让它悬在两人之间。玉佩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清冷的光,那道裂痕无比刺眼。

“第三个问题,”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情绪,却像冰锥一样,一下下凿在祝衍之的心上,“既然你们那么‘幸福’,这玉佩……想必是定情信物,或是极其珍视之物。为什么我这一块,是碎的?”

祝衍之的瞳孔骤然紧缩到极致,他死死盯着那块残玉,又猛地抬眼看向沈昭阳毫无波澜的眼睛,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瞬间窜遍他的四肢百骸。

而沈昭阳没有停,他问出了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击。他的目光牢牢锁住祝衍之开始颤抖的瞳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问:

“最后一个问题。你对他那么好,那么珍惜他,你们那么‘幸福’……”他刻意加重了那三个字,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为什么,方知有还是死了?而且,死得那么早?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这四个字,如同最后的审判钟声,在祝衍之脑海中轰然炸响!他从未对沈昭阳提过方知有的死因,一直含糊其辞地带过。沈昭阳此刻平静的追问,直接掀开了他拼命掩盖的最大疮疤!

祝衍之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所有的血色都褪得干干净净。他猛地撑起身,双手抓住沈昭阳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冰蓝色瞳孔中翻涌着惊涛骇浪,有谎言被戳穿的极度恐慌,有秘密暴露的狼狈不堪,更有一种深切的、仿佛要失去最后支柱的恐惧。

“你……”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剧烈的颤抖,“你怎么知道……你问这些……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沈昭阳被他抓得生疼,却连眉梢都没有动一下。他平静地迎视着祝衍之狂乱惊惧的目光,看着这个曾经强大、偏执、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因为一段被揭露的残酷真相而彻底崩溃失态。

在令人心悸的漫长对视后,沈昭阳缓缓地,摇了摇一下头,唇间吐出那个早已注定、却依旧重若千钧的字:

“没有,我只想如果我是他,我想问你就是这些。”

话音落下的瞬间,祝衍之抓着他肩膀的手,力道骤然溃散。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高大的身躯剧烈地晃了一下,随即颓然跌坐回去。他怔怔地看着沈昭阳,看着那双此刻清澈冰冷、映不出丝毫他所编织幻梦的眼睛,看着那块被他亲手(间接)摔碎、又在此刻拼合起残酷真相的残玉……所有精心构筑的谎言堡垒,在这一声平静的“是”面前,土崩瓦解,碎成齑粉。

他嘴唇颤抖着,翕动了许久,却再也发不出任何为自己辩驳、或继续编织谎言的声音。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被彻底剥光的痛苦和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瘫在那里,方才的激动和恐慌褪去后,只剩下一种空洞的、死灰般的颓败。

过了很久,祝衍之慢慢说话了。

“我对方知有,是愧疚,是遗憾,是迟来了千年、再也无法交付的回应。可对你……”祝衍之将沈昭阳转过来,让他面对自己,冰蓝色瞳孔中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感,有迷茫,有痛楚,也有一种挣扎着破土而出的、清晰的眷恋,“我不只是想弥补,不只是因为你是他的转世。我会因为你和张壮打游戏不理我而生气,会因为那个苏晓给你发消息而烦躁,会想把你藏起来,只给我一个人看……这些情绪,浓烈,陌生,让我不知所措。在墓穴耳室看到你的第一眼,看到你颈间的玉,我灵魂深处有个声音在告诉我,‘是他,他回来了’。无论你叫方知有,还是沈昭阳,无论你是安静还是活泼,是病弱还是健康……” 手指轻轻握住沈昭阳的手,指尖有着细微的颤抖,“我的灵魂,认得你的灵魂。你这里,” 他另一只手轻轻点了点沈昭阳的心口,“有我前世留下的印记,也有……今生只为我跳动的频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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