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从祝衍之公寓仓皇逃离后,沈昭阳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混乱和恐慌。他像只受惊的兔子,竖起全身的刺,开始近乎神经质地疏远那个曾让他感到无比安心和温暖的人。
《古器物研究与修复导论》的选修课,他每次都拖到最后一刻才从后门溜进去,缩在阶梯教室最后排的角落,头埋得低低的,仿佛这样就能隔绝讲台上那道偶尔扫过的、平静却似乎能穿透一切的目光。他不敢抬头,不敢对视,怕在那双深邃的冰蓝色瞳孔里看到任何一丝探究或……失望。
微信上,“Z”发来的消息依旧规律:天气提醒,偶然看到的有趣文章分享,关于课程作业的温和询问,甚至只是简单的一句“今天天气不错”。沈昭阳的回复却变得生硬而简短。“好的,谢谢。”“收到。”“明白。” 有时他甚至故意拖上好几个小时,等到夜深人静才回一个不痛不痒的表情包,试图用这种冰冷的距离感,浇灭心底那份不合时宜的悸动。
祝衍之发来邀约共进午餐的信息,他总能找到各种“合理”的理由推脱:“小组讨论”、“约了室友”、“不太饿”。一次两次是巧合,次数多了,连他自己都觉得借口苍白。他感觉自己像个卑劣的逃兵,一边贪婪地怀念着对方给予的温暖,一边又因恐惧而拼命将那温暖推开。
生活中似乎哪里都缺了一块。食堂的饭菜不再那么合胃口,因为少了一个能安静对坐、偶尔交谈的人;图书馆的阳光似乎也黯淡了些,因为不会再有“恰好”路过、递来关键资料的身影;甚至夜晚躺在床上,少了那些睡前简短的、令人安心的问候,竟让他有些不习惯。心底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很重要的东西,冷风呼呼地往里灌。他试图用更繁重的课业、更频繁的社团活动填满时间,但每当稍有闲暇,那种空茫的失落感便会悄然袭来,伴随着对那晚脆弱依赖的羞耻,和对自身情感倾向的恐惧,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裹得喘不过气。
他迫切地需要证明些什么。证明自己是“正常”的,证明那份对祝衍之的依赖只是错觉,证明他可以像其他男生一样,被活泼可爱的女孩子吸引。
他想起了林晚之前提过的那个学妹。
一次《考古学概论》下课后,他故意磨蹭到最后,等大部分同学都离开了,才鼓起勇气,追上正和室友说说笑笑准备离开的林晚。
“晚姐,”他叫住她,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干涩,“那个……你之前说,你微信里有个学妹……人挺好的?”
林晚停下脚步,有些讶异地回头看他,随即脸上绽开了然又带着点鼓励的笑容:“哟,我们昭阳终于开窍啦?想认识认识?”她撞了撞沈昭阳的胳膊,压低声音,“好事啊!那学妹叫苏晓,文学院的,人真的特别温柔,脾气也好,喜欢看书看电影,跟你肯定有共同语言!我一直觉得你俩挺配的。”
沈昭阳脸上有些发热,点了点头:“嗯……那……方便的话,推给我吧。谢谢了。”
“跟我客气啥!”林晚利索地拿出手机,找到名片推了过去,“加油啊!等你好消息!”
沈昭阳点开那个名叫“晓风明月”的名片,头像是个穿着白裙、在阳光下笑得很甜的女孩。他深吸一口气,发送了好友申请。对方很快通过。
“你好,我是沈昭阳,考古系的。林晚学姐介绍的。”他规规矩矩地发了第一句话。
“你好呀沈昭阳学长!我是苏晓,文学院的。早就听林晚学姐提过你啦,说你是考古系的大学霸!” 苏晓回复得很快,语气活泼,附带一个可爱的表情。
两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苏晓确实很开朗,话题也广,从最近新上的电影聊到图书馆里某本冷门诗集,从食堂的奇葩菜品聊到周末的展览。沈昭阳努力地回应着,试图让自己沉浸在这种“正常”的异性社交中。可每当对话框安静下来,他的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另一个人——想起他低沉平稳的嗓音,想起他偶尔在阳光下微微眯起的棕色眼眸,想起他办公室里那碗热气腾腾的汤,想起他手指微凉却有力的触感……
心,依旧是空的。甚至因为这种刻意的填补,而显得更加空洞。
一天下午,沈昭阳因为要去文博楼交一份材料,路过教师办公区。远远地,他看到祝衍之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似乎有人。他下意识地想低头快步走过,视线却不受控制地瞟了过去。
只见祝衍之正站在办公室门口,和一个穿着得体套裙、气质温婉的年轻女教授说着话。那位女教授沈昭阳有点印象,好像是历史学院新来的海归博士,姓秦。两人似乎相谈甚欢,祝衍之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沈昭阳从未见过的、堪称温和的笑意,微微倾身听着对方说话,不时点头。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勾勒出一幅……异常和谐的画面。
秦教授不知说了句什么,祝衍之唇角弯起的弧度似乎更深了些,还抬手比划了一下,姿态放松。
沈昭阳的脚步钉在了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收缩,传来一阵尖锐的闷痛。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急速褪去,让他指尖发凉。他呆呆地看着那幅画面,只觉得刺眼极了。
原来……衍之对别人也会这样笑。原来……他并不是只对自己特别。
沈昭阳想他们明明都往正确的方向走,但为什么他的心里闷闷的好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好痛。
巨大的失落和难堪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猛地低下头,几乎是落荒而逃,转身冲下了楼梯,连材料都忘了交。胸腔里酸涩翻涌,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他跑到楼外无人的角落,扶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喘过气来。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逃离的瞬间,办公室门口正“相谈甚欢”的祝衍之,眼角的余光几不可察地扫过他仓皇的背影,那抹温和的笑意瞬间收敛,恢复成一贯的平淡,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计谋得逞般的、幽暗的光芒。
当天晚上,沈昭阳心乱如麻。他打开和苏晓的聊天框,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许久,终于打下一行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后发送出去:“苏晓,问你个问题……如果你喜欢上一个人,但你觉得……你们可能没办法在一起,怎么办?”
苏晓很快回复:“喜欢就去争取呀!为什么觉得没办法在一起呢?”
沈昭阳苦涩地打字:“因为……我不确定她喜不喜欢我。而且……我们之间,有很多现实的问题。我的家庭……可能不会接受。”
他指的是自己的性向,和可能面临的来自母亲的压力。
苏晓发来一个鼓励的表情:“学长,很多事情不去试试怎么知道结果呢?你连对方的心意都没确定,就先被自己的想象和困难吓退了,这样可能会错过很重要的人哦。我觉得,至少先搞清楚对方怎么想吧?万一她也喜欢你呢?那所有困难都可以一起面对呀!”
看着屏幕上那句“万一她也喜欢你呢”,沈昭阳的心跳漏了一拍。可能吗?衍之……会喜欢他吗?那些关心、那些偶遇、那些若有若无的触碰……难道不仅仅是师长对学生的照拂?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与他这些日子的逃避和恐慌激烈交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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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更不知道的是,他与苏晓的所有对话,在他使用学校公共Wi-Fi的某个瞬间,早已被一种极其隐蔽的方式完整截取,悄无声息地传送到了另一个终端。
城市另一端的高级公寓里,祝衍之靠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指尖划过平板电脑的屏幕,上面清晰显示着沈昭阳与苏晓的聊天记录。当他看到沈昭阳向苏晓倾诉“喜欢一个人却觉得无法在一起”的苦恼,看到苏晓鼓励他去“试试”时,眼底最后一丝伪装的平静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暴戾的阴沉。
他的小猎物,不仅想逃,竟然还在向别人寻求逃离的方向,甚至……开始考虑“试试”别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