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衍之的“温水”策略,在沈昭阳的生活中持续而稳定地加温。
他像一个最耐心也最精密的程序,悄然嵌入沈昭阳日常的每一个缝隙。晨起,一条简单的天气预报和“记得带伞”的提示会准时送达;午间,偶尔是“食堂新出的糖醋排骨不错”,或是“三教楼下桂花开了,路过可以闻闻”;深夜,如果沈昭阳的朋友圈显示还在赶作业,一条“别熬太晚,注意休息”的关心便会悄然而至。频率恰到好处,不至令人厌烦,却总能在沈昭阳需要或被需要的时刻,刷足存在感。
“偶遇”更是升级。图书馆、体育馆、甚至沈昭阳偶尔去逛的校内超市,祝衍之的身影出现的概率显著提高。有时是点头致意,有时是简短交谈,话题从学业到生活,自然得仿佛真是缘分使然。他会在沈昭阳打球时,“恰好”路过球场,站在远处看一会儿,然后发条消息:“三分球进步了。” 会在沈昭阳小组展示表现出色后,轻描淡写一句:“讲得不错,逻辑清晰。”
他不动声色地收集着沈昭阳的一切喜好。知道他偏爱咸辣口,知道他下午容易犯困需要喝浓茶,知道他虽然阳光开朗,但遇到棘手事情时习惯先自己闷头解决。这些细节,被祝衍之仔细地记在心里,化作下一次互动时看似不经意的体贴。
沈昭阳起初觉得有些受宠若惊,毕竟对方是教授,是“衍之”。但时间久了,在那种润物无声的渗透下,他也渐渐习惯,甚至开始依赖这份无处不在的关怀。回复祝衍之的消息,和祝衍之聊天、吃饭,成了他日常生活中越来越自然的一部分。他会因为祝衍之提到某本有趣的书而去图书馆寻找,会不自觉地在吃到好吃的时想分享给对方,会在遇到难题时,第一个想到的求助对象,从张壮变成了“衍之”。
温水无声,蛙游其中,不知水渐沸。
打破这日渐升温的平静的,是沈昭阳那个早已貌合神离、只维持着表面和平的家庭。
周五下午,沈昭阳意外接到了久未主动联系的父亲沈云横的电话。电话里,父亲语气难得温和,甚至带着点刻意讨好的意味,说晚上有个挺重要的商务酒局,对方老板的儿子也在本地读大学,和沈昭阳年纪相仿,想让他一起过去,“见见世面,拓展下人脉”,还特意强调“都是体面人,就是吃个饭,聊聊天”。
沈昭阳本不想去,他对父亲生意场上的应酬毫无兴趣,更不觉得自己需要去“拓展”这样的人脉。但沈云横难得放软姿态,又提起“你好久没见爸爸了”、“就当陪爸爸吃顿饭”,沈昭阳心一软,答应了。他没告诉母亲余舒蔓,知道她若知晓,必然又是一场风波。
酒局设在一家富丽堂皇的私人会所。沈云横介绍时,果然提到了对方老板姓王,有个儿子也在念大三。推杯换盏间,话题免不了围绕他们这些“下一代”。沈昭阳如坐针毡,勉强应付着。沈云横却显得异常积极,不断让他给各位“叔叔伯伯”敬酒,话里话外暗示儿子优秀、懂事,将来能成为自己的好帮手。
酒过三巡,场面更加热络。王老板拍着沈云横的肩膀,半开玩笑半认真:“老沈,你这儿子真不错,一表人才,还是高材生。不像我家那小子,不成器。哎,我听说你现在……那边情况也挺稳定?”他意有所指地挤了挤眼。
沈云横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打着哈哈:“嗨,就那么回事,凑合过。”他瞥了一眼正在低头喝果汁的沈昭阳,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急于证明什么的炫耀,“男人嘛,到了这个年纪,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小玲她……挺懂事的,也不争什么,就图个安稳。”他口中的“小玲”,显然不是余舒蔓。
沈昭阳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果汁的甜腻忽然变得难以下咽。父亲在外面有人,他隐约知道一些,但亲耳听到父亲在这种场合,用这种口吻谈论另一个女人,还是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猛地推开!
余舒蔓一脸寒霜地站在门口,精心打理的卷发有些凌乱,显然是匆匆赶来。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先剐过沈云横,然后落在沈昭阳身上,更是燃起熊熊怒火。
“沈云横!你真是好本事!”余舒蔓声音尖利,打破了包厢内虚假的和乐,“把我儿子带到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来?给你当陪酒的花瓶,还是给你脸上贴金的装饰品?!”
“舒蔓!你胡闹什么!”沈云横脸上挂不住,腾地站起来,“这是谈生意!我带儿子出来见见世面怎么了?!”
“见世面?见什么世面?见你怎么跟你那些狐朋狗友吹嘘你的风流债?还是见你怎么盘算着让你儿子将来给你那个‘懂事’的小三养老送终?!”余舒蔓步步紧逼,言辞刻薄。
王老板等人见势不妙,纷纷起身打圆场,寻隙溜走。偌大的包厢,很快只剩下剑拔弩张的一家三口。
“余舒蔓!你说话注意点!什么小三!小玲跟我的时候是清清白白的大姑娘!”沈云横被戳中痛处,面红耳赤。
“清清白白?我呸!就她那点破事,当我不知道?沈云横,我告诉你,婚内财产转移、跟野女人同居,这些证据我都有!你想让我儿子认贼作母?做梦!”
“谁让他认了?你别血口喷人!昭阳是我儿子,永远都是!但你也别想独占!我告诉你,当初离婚,要不是你非要争抚养权,以为我多想要?带着个拖油瓶,我还怎么开始新生活?!”
“拖油瓶?”余舒蔓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却凄厉,“沈云横,你终于说出心里话了是吧?当初要不是意外怀了他,我会嫁给你?我会把最好的青春耗在你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身上?我早就出国深造了!现在好了,离了婚,我想走,他还在这儿!耽误我的前程,也碍你的眼!我们两个落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是因为这个不该来的孩子!”
“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当时死活要生下来,说什么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我会被绑住这么多年?我早跟小玲双宿双飞了!现在倒好,儿子大了,成了你的筹码,拿来要挟我?我告诉你,抚养费我一分不会少,但别的,你想都别想!我也有我的新家庭要顾!”
“你的新家庭?那个只会花钱的贱人和她生的赔钱货?沈云横,你也就这点出息了!我当初真是瞎了眼!”
争吵越来越激烈,不堪的话语像淬毒的匕首,一下下捅进旁边沈昭阳的耳膜和心脏。他喝了不少酒,本就头痛欲裂,此刻父母尖锐的咆哮,那些“拖油瓶”、“不该来”、“耽误前程”、“碍眼”、“新家庭”的字眼,混合着酒精的灼烧感,将他最后一丝理智也烧成了灰烬。
原来……自己真的是多余的。是母亲事业的绊脚石,是父亲新生活的累赘。是一个……他们其实都不想要,却被意外带来,又都试图甩开的包袱。
世界在旋转,灯光刺眼,父母的争吵声渐渐模糊,变成嗡嗡的噪音。沈昭阳猛地推开椅子,踉踉跄跄地冲出了包厢,身后传来父母短暂的惊呼和更激烈的相互指责,但他已经听不清了。
夜晚的街道车水马龙,霓虹闪烁,却照不进他冰冷的心里。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冷风一吹,酒意上涌,胃里翻江倒海,扶着路边的垃圾桶剧烈地干呕起来,眼泪混着鼻涕一起往下流,狼狈不堪。
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到了哪里。浑身发冷,头痛欲裂,心里空得像个大洞,呼呼地往里面灌着寒风。他哆嗦着手,在通讯录里胡乱划着,视线模糊。最终,手指停在了那个头像上——衍之。
几乎是没有思考的,他按下了拨号键。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传来祝衍之略显低沉、似乎已经休息了的声音:“昭阳?这么晚了,有事吗?”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沈昭阳一直强撑着的堤坝彻底崩溃了。他蹲在深夜无人的街角,像个被遗弃的孩子,对着手机号啕大哭,语无伦次:“衍之……我……我爸妈……他们……他们不要我……他们都说……说我是拖累……呜呜……没有人要我……”
电话那头的祝衍之沉默了极短的一瞬,随即声音陡然变得清晰而紧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你在哪里?把定位发给我。别动,等我。”
不到二十分钟,那辆熟悉的黑色越野车如同暗夜中的猎豹,疾驰而至,精准地停在沈昭阳蜷缩的街角。祝衍之甚至没等车完全停稳就推门下车,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居家衬衫和长裤,外面随意套了件风衣,显然是接到电话就立刻赶了出来。
他看到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脸上涕泪交加、满身酒气的沈昭阳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没有询问,没有责备,他快步上前,脱下风衣将沈昭阳整个裹住,然后弯下腰,一手绕过他的膝弯,一手揽住他的背,竟直接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衍之……我自己能走……”沈昭阳虚弱地挣扎了一下。
“别动。”祝衍之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带着一种罕见的、不容抗拒的温柔力度。他抱着沈昭阳,步伐稳健地走向车子,将他小心地安置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车厢内暖气开得很足。祝衍之递给他一瓶拧开的矿泉水,然后发动了车子。一路无话,只有沈昭阳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车子驶入一个沈昭阳从未见过的高档小区,停在一栋高层公寓的地下停车场。祝衍之再次将他抱出来,走进电梯,直达顶层。
公寓是冷峻的现代风格,黑白灰的色调,宽敞,整洁,却没什么生活气息,像精致的样板间。祝衍之抱着他径直走进主卧的浴室,将他放在铺着软垫的浴凳上。
“能自己洗吗?”祝衍之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静,但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