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祝衍之听见自己说——
“他是我的娘子。”
那样自然,那样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猎户恍然大悟,连连道喜。而方知有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是落进了整片星空。那一整天,他都在偷偷地笑,即使腿疼得厉害,即使孕吐难受,他的嘴角始终是上扬的。晚上,他靠在祝衍之肩头,小声说:“相公今日……唤我娘子了。”
“不然唤什么?”祝衍之故作冷淡。
“就是……很开心。”方知有将脸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像真的一样。”
“本来就是真的。”祝衍之那时说。
可现在呢?
棺中躺着枯骨,虚影即将消散。外面的人间,有一个叫沈昭阳的年轻人,有着与方知有相似的倔强、相似的小动作——疼痛时咬唇忍耐的样子,专注时无意识绞手指的习惯,看到美丽事物时眼睛发亮的瞬间……
这些天与沈昭阳相处,祝衍之一次又一次地在他身上看见方知有的影子:
沈昭阳坚持要帮忙清理通道时,那抿紧的嘴唇和固执的眼神,像极了梦里方知有拖着残腿非要帮他整理药草时的模样;
沈昭阳半夜疼醒却强忍不哭出声,只咬着被角小声抽泣,与当年雨夜方知有背对着他偷偷抹泪的姿态重叠;
甚至沈昭阳喝水的样子——总是先小口试探温度,再慢慢咽下——都是方知有因为常年喝药养成的习惯。
可是,再像又如何?
那不是他的方知有。不是那个在侯府受尽欺凌却仍偷偷给他留他自认为最好吃的桂花糕的方知有;不是那个他摔碎了两人之间的玉佩后还强撑着说“不怪相公”的方知有;不是那个在小木屋里,挺着肚子为他缝补衣裳,手指被针扎破却笑着说“我太笨了”的方知有。
他的方知有,就在这里。在这具破旧的棺椁里,化作了一捧枯骨,一缕即将消散的执念。
他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不仅仅是梦中的片段,是真实的过往。那些被他刻意遗忘、深埋的、属于“祝衍之”与“方知有”的点点滴滴,甜蜜的、痛苦的、暴戾的、温柔的……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所有自欺的堤坝。
外面的坍塌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吴教授嘶哑的吼声传来:“所有人!立刻撤离主墓室!快!”
“祝老师呢?看到祝老师了吗?”这是沈昭阳焦急的声音,尽管脚伤,他仍试图在混乱的人群中寻找那个身影。
“祝老师!”张壮的大嗓门也在喊。
“留下来吧。”
祝衍之却一动不动。他看着棺中那渐渐淡去的虚影,看着那具孤零零的白骨,一个念头疯狂滋长:留下吧。陪着他。这喧嚣的、陌生的、没有他的人间,有什么意思?千年的寻觅,千年的孤寂,不就是为了这一刻的“重逢”吗?哪怕只是幻影,哪怕只剩枯骨。
墓顶开始有更大的石块坠落,砸在石椁上发出骇人的巨响。主墓室的人正在迅速撤出。
“祝衍之!你在哪里?快出来!” 沈昭阳的声音带着哭腔,他竟然挣脱了搀扶他的人,一瘸一拐地,逆着逃离的人流,朝着石椁这边艰难地蹦过来。灰尘迷了他的眼,碎石不断落下,他却不管不顾。
就在祝衍之的手指缓缓抚过白玉棺边缘,几乎要做出决定的刹那——
一只有力的、带着年轻人炙热体温和细微颤抖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祝衍之倏然回头。
是沈昭阳。他脸上满是灰尘,被汗水冲出几道滑稽的痕迹,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纯粹的恐惧、焦急,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近乎本能的执着。他喘着粗气,因为疼痛和用力而脸色发白,死死拽着祝衍之的手腕,声音嘶哑却清晰无比地吼道:
“祝衍之!快走!这里要塌了!快啊!!!”
不是“祝老师”,是“祝衍之”。
这一声呼喊,像一把钥匙,又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祝衍之沉溺于往昔幻影的混沌。眼前的年轻人,眼神炽热鲜活,带着对“生”最直接的渴望,和对他“祝衍之”这个人的、毫不作伪的关切。
棺中的虚影,在沈昭阳抓住祝衍之手腕的瞬间,仿佛轻轻叹息了一声,然后如同晨雾般,彻底消散了。只剩下一具安静的、属于千年之前的白骨。
祝衍之不再犹豫,将一半玉佩紧紧攥在掌心,身形一晃,已如一道墨色轻烟,掠过开始掉落的土石,瞬息间来到墓室门口。他伸出手,却不是去拉住沈昭阳,而是一把将因为脚伤而行动不便的沈昭阳打横抱了起来!
“哎你——!”沈昭阳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了他的脖子。
祝衍之抱着他,脚步却稳健迅疾,随着最后几名考古队员,冲出了剧烈震动、不断坍塌的主墓室通道。
身后,是轰然倒塌的千年寂寥。掌心,是鲜活跳动的、属于此刻的脉搏。
怀中,是带着体温、颈间空悬红绳的转世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