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大部队汇合后,混乱与关切持续了相当一段时间。沈昭阳的脚踝被随队医生重新检查包扎,张壮等人则被带队老师反复询问走失期间的细节,而祝衍之作为“发现并救助学生”的功臣,则平静而简略地接受了吴教授的几句感谢,随后便重新融入考古队的工作节奏,仿佛那几日的同行只是职责所在,并无特殊。
“归藏陵”的发掘进入关键阶段。主墓室的石门在精密器械与考古人员的共同努力下,被小心翼翼地开启。尘封千年的气息混合着防腐香料早已变质的奇异味道,汹涌而出。
墓室比想象中更为宏大。穹顶绘着日月星辰的图案,虽褪色剥落,仍显恢弘。四壁是连绵的壁画,描绘着方氏一族显赫的功绩、盛大的宴饮,以及庄重的祭祀场景。墓室中央,并非预想中规制极高的黄肠题凑或多重棺椁,而是静静安置着一具看起来甚至有些朴素破旧的木椁。
“这规制……似乎与方氏‘归藏’之名不符啊。”吴教授扶了扶眼镜,打着手电仔细查看石椁表面的纹饰,“看这雕刻,像是简化过的云雷纹和瑞兽,但工艺极精。”
队员们各司其职,测绘、拍照、记录。沈昭阳脚伤未愈,被安排在墓室入口处的安全区域做器物登记辅助工作,但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墓室深处,那个站在木椁旁、身影挺拔沉默的祝衍之。
祝衍之对四壁那些精美的壁画似乎兴趣缺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凝注在那具外表看起来破旧普通棺椁但实际是白玉棺椁上。但一眼就看出了祝祁留下的蛇形印记。
趁着众人都在专注研究壁画、讨论墓室结构,以及清理石椁周围散落陪葬品的空隙,祝衍之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流水,悄无声息地避开了所有视线,打开那个棺椁。
棺盖,比想象中轻。他缓缓推开。
没有扑鼻的异味,没有华丽的锦缎包裹。棺内,只有一具静静躺卧的、早已化作白骨的躯体。骨骼纤细,那样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成齑粉。他见过太多死亡,人类的、妖类的,鲜血淋漓的、魂飞魄散的,但这具静静躺着的枯骨,却比任何惨烈的死状都更让他心脏紧缩。骨骸保持着安详的姿态,双手交叠置于胸前。而在他颈骨之下,靠近心口的位置,躺着一枚半弧形的白玉鸳鸯佩,玉佩上,一只鸳鸯形单影只,回首哀鸣,鸳鸯身上的纹路还有干涸血迹,那是方知有临死前吐的鲜血。
鸳鸯成双,方为圆满。方知有当年为他戴上自己那一半时,曾仰着脸,眼眸被希冀和绝望交织的微光点亮,声音轻得像叹息:“相公……母亲说,戴这对玉佩的人,无论转世轮回多少次……总会再遇到的。你带上这一只,我戴这只我们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好不好?”
那时的祝衍之在做什么?他记得自己只是冷冷瞥了一眼那玉佩,挥手将它打落在地。玉坠撞击木地板,发出清脆的响声,滚到墙角。方知有脸上的希冀瞬间碎裂,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弯腰,艰难地拖着那条不便的腿,一点点挪到墙角,将玉佩捡起来,紧紧攥在手心。
“无聊的把戏。”这是祝衍之当时的评价。
可现在,这“无聊的把戏”却随着方知有的尸骨,在这幽暗的墓室中静静等待了千年。
祝衍之的喉咙像是被什么死死扼住,呼吸变得艰难。他伸出手,指尖冰冷,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轻轻掠过那早已失去温度的颈骨,然后,捏住了那半块玉坠摘了下来。
他没有丝毫迟疑,将玉坠紧紧攥住,放入自己贴身的内袋。而另外一半就在方知有转世身上,这怎么不算天定的生生世世。
就在他准备合上棺盖,将这片寂静还给沉睡的白骨时——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来自地底深处的巨响骤然传来,整个墓室猛地剧烈摇晃!头顶簌簌落下灰尘和碎小的石块。
“不好!是坍塌!”
“快!保护文物!有序撤离!”
“哪个方向传来的震动?!”
“好像是侧后方有盗洞塌了!”
外面主墓室里瞬间炸开锅,惊叫声、呼喊声、奔跑声乱成一团。手电光柱疯狂晃动。
祝衍之所在的地方,灰尘弥漫。但他却仿佛对外界的混乱充耳不闻,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棺中那具白骨上。
摇晃的视线,飞舞的尘埃,在某一瞬间,仿佛扭曲了光线。他看见那交叠的指骨,似乎动了一下。不,不是动,是……那白骨之上,竟然浮现出一个极其淡薄的、半透明的虚影。
虚影穿着记忆中最熟悉的月白深衣,头发整齐地束着,面容苍白清俊,眉眼温润,正静静地望着他,嘴角似乎含着一丝极淡、极悲凉,却又仿佛释然的笑意。
他开口,没有声音,但祝衍之的灵识却清晰地“听”到了那跨越千年的、仿佛耳语般的呼唤:
“相公……你终于来看我了。”
不是埋怨他为什么千年过去一直没有来看他,而是像前世一样他走了很多天回来之后,却发现方知有还在海棠树下等他一样,像是等待了许久的故人,终于回来一样。轻得像叹息,柔得像梦呓。
祝衍之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似乎瞬间冻结,又瞬间沸腾。相公……方知有在情动至极、意识模糊时,或是在梦里,一次一次地曾哽咽着这样唤过他。
那一瞬间,祝衍之听见自己喉咙里溢出一个破碎的音节,轻得连他自己都几乎没听清:
“娘子……”
记忆如潮水般汹涌扑来,不再是零碎的片段,而是完整的、鲜活的、带着温度与痛感的往昔——
那是他们隐居在深山木屋的第三年春天。方知有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行动越发不便,但精神却很好。一日,有个迷路的猎户路过木屋讨水喝,看见方知有大着肚子在院里晒草药,祝衍之则在劈柴。
“二位是……逃难的兄妹?”猎户憨厚地问。
祝衍之头也没抬:“不是。”
猎户困惑地看着方知有圆隆的腹部,又看看祝衍之。
方知有脸红了,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